将人交到大当家手里时,谢千山心中堪称五味杂陈。
他先是有些愧疚,然而一想到牵星动打算对谢万水下手,对她的恨意又愈演愈烈,以至于隔着门缝看见柴房里那个不省人事的女人,恨不得大当家能当即就一刀杀了她。
可是看着看着,谢千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这个女人是故意的呢?
她故意将自己送入险境,故意诱导他情急之下起杀心,最后故意借他的手进入猛虎寨中。
她想做什么?
谢千山心中的不安逐渐盖过了一切情绪,他似乎看见柴房里那个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笑他的愚蠢,笑他的背叛,更笑他的惴惴不安。
“行了,别看了!”
大当家横身挡住谢千山的视线:“人是你抓来的,还恋恋不舍上了?怎么,你是她情郎啊?”
他没给谢千山开口的机会,赶苍蝇似的挥手道:“去吧,你们几个人自己找地方落脚。寨子里时刻有人盯着,你们别想耍什么花招!”
谢千山低声说:“……自然不会,多谢大当家收留。”
说罢,他转头对妹妹与母亲道:“走吧。”
谢万水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母亲,战战兢兢地跟在哥哥身后。走了几步,她忍不住问:“哥,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坏?”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哥会忽然临阵倒戈,反而将那个救她们出燕子村的姐姐当作人质交到山匪手里。如今她们一家人暂时平安无事,可是看山匪的态度,那个姐姐显然凶多吉少。
“……哥,我们怎么能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活呢?明明是她——”
“万水,别问了。”
妹妹的质问让谢千山有些无地自容,但是一想到牵星动所作所为,他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个女人活该。
“你舍不得她的命,她未必舍不得你的。”谢千山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只当是罪有应得吧。”
“可是……”
谢千山打断她的话:“走吧,带着娘安顿下来,早些歇息。我还要去找人问些事情。”
他带着妹妹与母亲寻到一间没人住的旧屋安顿下来。屋面几乎空无一物,谢千山又去院角里抱来几捆烧火用的玉米杆,铺在地上为她们做床。
离开时,他叮嘱道:“把门闩好,不要出门。如果有事就大声喊我,我听得到。”
谢万水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哥,你尽快回来。”
房门在身后被关上,听到里面落了闩,谢千山终于忍不下去了,他闷哼一声,捂着前腹躬腰靠在墙上。
奔波了一夜,此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手上湿漉漉一片血色,大概是腹部的伤口裂开了,他得找人去借些伤药,不然迟早会死在这里。
还有那个烦人的介之舟。进寨子时谢千山担心他胡说些什么话坏了大事,索性将人一掌劈晕过去,此时他大概还在寨子门口躺着。
还是把人抓回来绑着吧,万一主子派人追来了猛虎寨,他手里也好握些筹码。
路过院中时,谢千山恰好看见大当家手里拿着一把刀,推门走进了牵星动所在的柴房。他牵起嘴角,半是痛快半是无奈地笑了笑,低低说道:“抱歉了。”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牵星动从一开始就不要踏入燕子村。
—
猛虎寨里除了当年哗变的四十多个逃兵,还住着他们的家人,零零散散大概有一百口。常年生活在寨子里,这些人比谢千山想象中还要排外,连着敲了好几家的门都吃了闭门羹,才终于有一个老婆婆愿意正眼看他。
“有什么事?”
谢千山问道:“婆婆,请问您家中可有止血的伤药?”
问出这话时,他自己心中都觉得好笑。一个老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家中准备止血药?
谁知老婆婆竟然点了点头,侧身说:“有,我去给你拿。”
谢千山有些意外地连声道谢,在门口等着。这老婆婆大概是独居,屋子里十分逼仄,家具简陋,唯一一张桌子四腿不齐,下面还用一本书垫着。
他正想看看书封上的四个字写了什么,那边老婆婆已经抱着一只箱子走出里屋,打开箱盖,里面居然有不下十只陶瓷小罐。
她问谢千山:“你受了什么伤?”
“啊?”谢千山愣了一下,“刀伤,在腹部。”
“让我看看。”老婆婆说。
她性子似乎有些古怪,自说自话着就要上手去掀谢千山的衣摆。谢千山下意识想躲,又怕惹怒对方,便咬牙忍在原地。
创口不大,却很深,旁边敷了些黑糊糊的草药,此时正汩汩冒出血来。只瞥了一眼,老婆婆就松了手,转身摆弄那一箱子的瓶瓶罐罐,一边说道:“没伤到内脏,你年轻,养两日就没什么大碍了。以后不要乱用药,紫须草是活血的,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
“……紫须草?”谢千山茫然,“我何时用过紫须草?”
——等下。
介之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荡:“你身上的伤在流血,敷些草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