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人如何杀害二当家,是我亲眼所见。二当家中的毒极烈,会使人七窍流血,浑身剧痛,足足挣扎一个时辰才能咽气。但二当家铮铮铁骨,宁死也不曾将寨中之事吐露半分,这正是他对猛虎寨、对各位兄弟的一颗赤忱忠心啊!”
看来二当家人缘不错,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悲痛,甚至有人低泣:“二当家他的确一心为了寨子好……”
牵星动一脸悲悯地摇了摇头:“各位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英雄好汉,权贵不仁,官府不义,只能无奈忍受此等屈辱,在下真是为各位、为惨死的二当家感到不值。”
立即有人情绪激动地高声打断她:“谁爱忍谁忍!反正老子当缩头乌龟当够了!”
“对!杀了贼人,杀了马全富,为二当家报仇!!”
黎脱察觉情况不对,连忙高声道:“大家别信这个山外人,这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词!”
但牵星动的话显然煽动性极强,众人情绪骤然被挑动起来,根本听不进去黎脱的劝阻。就连他身旁的大当家都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咳嗽不止,一边捶胸顿足地喊着“老二啊,你死得好惨”,不久竟急火攻心,“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大当家!”
大当家摆了摆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与血水,忽然挣脱黎脱的手,一俯身半跪在地。
“道长,我们猛虎寨与马全富不共戴天!求您助我们报此血仇!!”
牵星动顿了顿,似乎深思熟虑了许久,才伸手去扶大当家起身。她长叹一声,说:“修道之人本不该涉身世事,奈何苍天无眼,害好人惨死,纵恶人逍遥。既然如此,我便助各位一臂之力。”
大当家仍然没有起身,他大喊道:“多谢道长!”
很快,在他身后一个山匪紧随着半跪在地,也道:“多谢道长!”
有此人开了个头,其余人纷纷照做,在一片齐声的“多谢道长”中,只有黎脱与牵星动二人相对而立。
黎脱恶狠狠地瞪着牵星动:“你这妖道——”
大当家呵斥道:“老三,还不快拜谢道长!是我要请道长相助,你若对道长不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虽不情愿,但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忤逆大哥,于是只能咬紧后槽牙屈膝下跪。然而跪到一半,面前的女子忽然伸手扶住了他。
“心中不诚,拜也无用,何必强求。”她眉眼一弯,笑容如春风拂面,“待你真正信我的一日,再拜也不迟。”
黎脱看着她的脸,唾骂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能愣愣地张着口站在原地。
“你……”
“道长当真是心胸宽广、济世救人的活神仙!”虽有波折,但目的达成,大当家朝牵星动微不可察地颔首,清了清嗓子道,“为二当家报仇事不宜迟,现下请您移步后寨,与我们共商大事。”
“好。”牵星动欣然应允,在一群山匪的簇拥下随他一道动身离去。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大当家,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当家不知她想说什么,唯恐节外生枝,连忙道:“道长有什么事尽管说。”
牵星动回身望了一眼小屋,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屋内的人也听到:“屋里是我娘亲与兄长,她们随我一道投奔而来。现下我娘病了,兄长一人忙不过来,不知能否请人留下照应一番?”
大当家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一挥手道:“当然,道长以后就是我们猛虎寨的座上宾,您的家人自然也是贵客,应当好生照料!”
他四下看了一周,目光触及黎脱,有意将他留在此地,省得之后再添乱:“老三,你留下。”
对于这样的安排,不仅屋外的黎脱心有不甘,屋内的谢千山也心急如焚。
“照应”?说得好听!无非是怕他偷偷去救走万水,派人留下监视罢了!
该怎么办……就算有人监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万水被害死。
牵星动,牵星动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一团杂乱的思绪中,谢千山忽然想到一人——介之舟。
若是知道介之舟将会与万水埋在一处,牵星动说不定会留后手把人救出来,那万水也就有了一线生机。
他毫不怀疑那个女人的手段……可是,她那样冷血自私的人,会为了区区一个介之舟冒险吗?
事已至此,他来不及多想,孤注一掷地猛地推开门,大喊道:“大当家!”
又怎么了?
虽然心中不耐烦,屋外走出去不远的大当家回头,还是尽量装出很客气的模样问:“贵客有什么事?”
“随我们一道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名为介之舟。”
大当家想了想,恍然道:“哦,你是说那个小白脸。他怎么了?”
谢千山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报复似的快意,他故意大声说话,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牵星动在内。
“介之舟亲口说了,他与害死二当家的女人情深意重,愿意与她共赴黄泉!”
大当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下意识看了牵星动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于是随口说:“想死还不容易?那就成全了他!”
三言两语解决此事,谁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群人继续往前寨走去。
“啧啧啧,”身旁一个山匪摇头感慨,“好一对苦命鸳鸯。”
“搞不懂这些人为啥就爱得死去活来?命都不要了?”
“也不错,正好献一对金童玉女下去伺候二当家。”
有人追到牵星动身侧,讨好地笑问:“这位道长,您能不能给俺算算姻缘啊?俺都寡了三十年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簇拥着大当家与牵星动远去。谢千山盯着牵星动的背影,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没有。
她温声对身边的山匪说着什么,低眉垂目、神色悲悯,捧只净瓶就能坐上莲台扮演观音,就好像根本不知介之舟是谁,更别提在意对方的死活。
谢千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哎,说完了没?”黎脱心中正郁闷,对他说话也没什么好气,“说完了就滚回去。”
谢千山的思绪被黎脱唤回,他好歹是个有脾气的人,牵星动也就罢了,区区一个山匪都敢对他如此,他当然不会逆来顺受。谢千山闭了闭眼,唇角扯起一丝冷笑,猛地回身一拳打在了黎脱脸上!
黎脱被他打得摔坐在地,捂着今日第二次被打的侧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谢千山。
“你——?!”
谢千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然而黎脱也被这一拳打得心头怒火燃气,立刻翻身跃起,抬手一拳回敬过去。二人就这样扭打了一阵,谢千山身上到底还带着伤,不多时就被黎脱狠狠按倒在地,两个人皆是鼻青脸肿、气喘吁吁。
“你是不是有病?”黎脱吸了吸鼻子,鼻腔中血腥气弥漫,“别以为有那个妖道当靠山,你就能在寨子里耍横!大当家一时着了道,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说罢,他反剪着谢千山的双手,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再粗暴地推回屋中:“滚回去!”
谢千山狼狈地摔在地上,屋门被“啪”地一声甩上。他不甘地紧紧攥拳,腹部再次裂开的伤口在不停地提醒他如今的处境。
妹妹危在旦夕,母亲又生了病,而他只能被困在这座破旧的小屋之中沦为阶下囚,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谢千山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此时牵星动要与那群山匪周旋,暂时无暇顾及他。待她抽出空来,定会将自己好好折磨一番,最后毫不留情地杀掉。
若是万水死了,他也死了,年迈的母亲该怎么办?远在京都的父亲与大哥又该如何自处?
一想到这儿,谢千山就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重重捶了几下地面,直到指骨血肉模糊,刺痛才稍稍冲淡了他心头的痛苦。
屋外的黎脱刚把人关进去,转头才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沾满了血。他身上并没有伤口,那血必定来自方才与他扭打的那个男人。他听了一阵,见屋里没有半点动静,顿时心头一紧。
不会死了吧?
不可能啊,自己这点功夫怎么可能打死人!
黎脱在门外踱来踱去几圈,最终还是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门板。
“……喂,活着没?”
他听见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门板一重,似乎是有人脱力地倚在了上面。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人低声说:“你们不该信她。”
黎脱一愣,几乎立即就反应过来谢千山在说谁,他冷哼一声:“我倒是不信那个妖道,奈何大当家被她骗得晕头转向!——等等,你不是那个妖道的兄长吗?怎么反而拆她的台?”
他狐疑地眯起眼,心道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若他能够探听出来,再告诉大当家……
“因为被关在柴房的是我妹妹,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黎脱猛地起身:“当真?!我就知道那个妖道有问题!我这就去告诉大当家!”
然而谢千山出言阻拦了他的脚步:“别白费力气了,大当家什么都知道。”
“什么?”黎脱难以置信地一把拉开门,攥住谢千山的双肩,“你的意思是大当家他是将错就错放过真凶,想要借妖道之手发兵举事?!”
谢千山捂着腹部,面色虚弱地笑了笑:“你还不算太蠢。”
“废话!我可是寨里唯一读过书的,人称‘赛诸葛’!”黎脱用力晃了晃他,“你既然知道此事,为何刚才不当众告诉大家?大当家他只是一时糊涂,也许我们多劝上一劝就奏效了呢?”
“没用的。”谢千山苦笑着咳了一声,“她蛊惑人心的能力,你方才也见过了。看在不打不相识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离那个女人越远越好,不要招惹她分毫。不然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黎脱低头看他腹部洇湿了一大片血迹,心中有些不忍,压低声音道:“即便如此,我也绝不可能任由她为祸寨中。不如这样,你我做个交易。我帮你救出你妹妹,你助我将那妖道赶出猛虎寨,如何?”
他到底才二十多岁,年纪还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进了面前之人的圈套。这番话正中谢千山下怀,他神色一动,面上做出一副犹疑之态:“……我如今寄人篱下,如何敢轻信你的话。”
黎脱有点急了,索性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黎脱从不骗人!今晚子时我们会去活埋凶手为二当家祭祀,我白日里悄悄去挖一条地道,届时等人都散了就从地道钻过去救出你妹妹。你放心,只要能半个时辰内把人救出来就绝对万无一失!”
谢千山思忖,此计还算可行,若是不出差错,有八成可能救出万水。更何况猛虎寨的三当家与他同谋,日后就算被困在这里,他也不必孤身一人与牵星动为敌。
他一把握住了黎脱的手,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