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脱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先冷静下来。
还有时间,先静观其变。更何况牵星动似乎急于将土填平以绝后患,反而正中他与谢千山的下怀。
他见牵星动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地说道:“既然不信,那也只能罢了。”
罢了?!
黎脱惊疑不定地转头与谢千山对视一眼,谢千山咬牙道:“她一定有后手。”
他不信牵星动会是这么容易妥协的人,可是出乎意料的,牵星动当真让开一步,对黎硕说:“那就按你们扶风的规矩来。”
黎硕只当她是个外厉内荏的软柿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挥手招呼道:“兄弟们,来给二当家上香!”
他拿起一捆线香,在坟前的长寿烛上点燃,站在一旁挨个递给上前来的山匪。上香之人要跪在灵前与逝者说几句话,再磕三个头,最后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
可是再场的足有二三十人,一个个依次轮过去,恐怕光上香就要用半个时辰!
牵星动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似乎真的已经束手无策。
……连她都没有办法了吗?
绝望的情绪铺天盖地笼罩在谢千山心头,事已至此,他只能——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的碎瓷片,死死盯着身旁之人的咽喉,正要抬手之时,黎脱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被发现了?!
谢千山心头一惊,打算先下手为强,然而黎脱没有察觉身旁人的杀机,他全部的注意力仍聚在前方,惊呼道:“快看,那是什么!”
谢千山收起碎瓷片,抬眼向山坡之下看去。二当家的坟前不知何时竟飘起了几簇蓝幽幽的火焰,那蓝色的火焰只有巴掌大,在空中忽上忽下地飘动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竟渐渐越来越多。
“——鬼火!是鬼火!”
一个离坟前最近的山匪大叫一声,也顾不上给二当家磕头,扔了手里的香跳起来就跑。那群鬼火被他骤然扰动,越发飘忽不定,慢慢四散开来。
众人当即乱成一团,四处奔逃着巴不得离那些鬼火越远越好。在他们看来,鬼火由亡魂化成,若沾上就是被亡魂附了身。
谢千山从前只听说过坟地里有时会出现蓝色的鬼火,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时之间看得呆住了。黎脱解释道:“这鬼火又称磷火,我在书上学到过,其实是死人腐化后的尸骨化成,根本不是什么亡魂,炎热的夏夜里最常见。”
可惜猛虎寨里这群山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更笃信鬼神之说,一见二当家坟前骤然冒出鬼火,再联想到方才牵星动所说的“怨气未散”,心中愈发恐慌起来,一时忙着躲避鬼火,根本顾不上什么丧仪。就连自认为胆大如斗的黎硕都有些乱了阵脚,他大吼着叫众人不要乱跑,然而压根控制不住局面。
“如今已是夏末,天气转凉,怎么还会有鬼火出现?”谢千山问。
黎脱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牵星动的手,她的手半掩在袖中,似乎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黎脱略微思忖一阵,忽地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定是她在手中藏了磷粉。磷粉易燃,只需在掌心一搓就能起火!”
说着,黎脱不由得感慨地摇了摇头:“看来她为了立威,当真是不计后果。”
谢千山看着牵星动已经开始借鬼火为由,要众人尽快让二当家入土为安。见此场景,先前不信她的人如今也信了三分,他们纷纷抄起铲子往坟里填土,动作快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样看来,万水很快就能得救了。谢千山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口问道:“不计后果?会有什么后果?”
黎脱指了指牵星动:“磷火极烫,她的手一直藏在袖中,恐怕伤得不轻。”
谢千山冷笑:“那也是她咎由自取。说来我还得谢她,若非——”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黎脱听他说了一半就没下文,奇怪道:“若非什么?”
身旁的人像是骤然失声,半晌说不出话来。黎脱扭头一看,才发现谢千山脸上的表情堪称五味杂陈。
“喂!你怎么了?”他在谢千山耳边喊了一声。
“……没什么。”谢千山回过神来,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救人。”
“行吧,我帮你望风。”黎脱跟在他身后。
他们只有两人,一整个下午拼尽全力草草挖出的那条地道十分狭窄,甚至难以容下一个成年人钻进去攀爬。谢千山站在洞口,死死咬紧牙关卸掉了自己的左肩,这才勉强能够钻进洞内。
黎脱在一旁听着他的骨头闷响听得牙酸,只能别过脸去,向远方张望了一阵:“那边的人已经散了。动作要快,你我得赶在他们之前回到寨里。”
谢千山只剩一只右手能用,他伸直手臂,五指死死插入泥土之中借力前进。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不知前方还有多长,只能埋头向前。地道实在狭窄,他的周身都被死死挤压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只有左肩的剧痛提醒着他不断向前爬行,或者说,蠕动——此时的谢千山就像一只钻在泥土中的虫子。
地道中空气稀薄,他只知道自己在不断朝前移动,几乎已经摸到了妹妹冰冷的身躯,但是猛地一个激灵,谢千山才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地道之中,竟然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他狠狠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喘了口气继续向前爬。他的右手指甲都被坚硬的泥土掀起,鲜血淋漓。谢千山感受着十指连心的剧痛,忽然想起方才黎脱说过的话。
——她的手一直藏在袖中,恐怕伤得不轻。
如今牵星动也与他承受着一样的痛楚吗?
一想到这一点,谢千山就十分想笑,而他也真的胸口震颤,闷笑出声。
他还是没有猜错——介之舟于牵星动而言,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至少她愿意花心思去救这个人,不是吗?
也幸好有牵星动暗中出手相助,他才能趁机进地道救人。现在想来,她出言要黎脱留下,定是早就猜到他们二人最终会联手。他与牵星动虽然没有任何交流,却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协议——牵星动默许他去救万水,与此同时,他也必须将介之舟一同救出来。
这本该是一个很好的交易,可是——凭什么?
介之舟那种蠢货、懦夫、废物,到底哪里值得牵星动这样自私的人一次又一次出手相救?
就因为他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吗?
神思恍惚中,谢千山不由自主地想,若他也有介之舟那般容貌,牵星动会如何待他?
是像面对介之舟那样温言细语、百般迁就,还是依然如同对待自己这般折磨、羞辱,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就随手丢弃?
若是自己遇险,牵星动也会不惜受伤,千方百计来救他吗?
胡思乱想之间,谢千山的手忽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精神忽然一振。
这是他与黎脱挖地道时留下的记号,摸到这块石头,就证明前方正是坟墓所在!
谢千山心中狂喜,地道口宽敞许多,他半跪起身来,“咔咔”两下将左肩接回正位,双手摸到前方略为松散的土层,拼了命地一捧土一捧土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