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万水!”他一边挖着土层一边大喊,“坚持住,哥哥来救你了!”
可是他挖了许久,甚至摸到了二当家的棺椁,却依然不见谢万水的踪影。
——
一只素白的、血迹斑斑的手从土中伸了出来。
介之舟一步一步、极为狼狈地双手挖开泥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个昏迷的人推出地面。然而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将泥土浸得湿软。他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地上,感觉到自己浑身一点点湿透,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半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心想,至少他将这个无辜的女孩救出来了。
牵星动让谢万水代替自己被活埋,一定也是迫不得已的,对吧?
但愿他救了这姑娘一命,能让牵星动身上少负担一分罪孽。
雨水砸在他的脸上,冲刷掉厚厚一层泥巴,介之舟这才感觉自己能够呼吸。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忽然有些迷茫。
活下来了……之后呢?
牵星动还愿意再看到他这个本该死掉的人吗?
他不顾牵星动的意愿擅自救下了谢万水,她会责怪自己吗?
一时间,介之舟竟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他闭上双眼,心想,不论如何,先等雨停吧。
也许是雨声太嘈杂,掩盖了脚步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被伞挡去大半,介之舟只当是雨停了,一睁眼,却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他还是第一次在牵星动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毕竟她面对自己向来是和颜悦色的。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介之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
他张了张口,想朝牵星动解释一二,对方却在唇前竖起一指,示意他噤声,介之舟只得紧闭上嘴,心中惴惴不安。
牵星动半蹲在介之舟身侧,伸出一只手扶他坐起上半身来,随后用烧伤的指尖一点点揩去他脸上的泥水,重新露出那清水芙蓉一般的面容。
对于介之舟所作所为,牵星动其实十分不爽。为了救这个节外生枝的人,她的右手掌心整个烧伤了一片,如今沾了泥水更是刺痛万分。她原本想给介之舟一个耳光,可是一看到这张脸,她的心却忽然软了。
于是原本的耳光变为轻抚,牵星动假装没看出介之舟眼神中的一丝恐惧,问道:“怎么逃出来的?”
介之舟低声说:“被埋在土中之后,我打碎手镯,用断玉割开了绳子。”
“这样啊。”倒也聪明,至少没有束手就擒。
牵星动看了一眼他如今空空如也的手腕,想起那只纤秀的白玉镯,似笑非笑道:“为了救她,你倒是舍得。”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谢万水。她现下依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有没有醒转过来。介之舟有些担心,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自有旁人来管。”牵星动一把捏住介之舟的下颌,将他的脸掰回来朝向自己,“倒是你,我千辛万苦把你从燕子村带走,你不如解释一下,为何要自寻死路?”
介之舟垂下眼:“……因为我先前以为要被活埋的人是你。”
牵星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语气不悦地反问:“若那就是我,你难不成当真要‘殉情’?”
“当然不会!”介之舟猛地抬眼,神情急切,“我是想救你!”
他早就做好了打算,既然身处猛虎寨中处处掣肘,实在难以行动,那他就反其道而行,请求那群山匪将自己与牵星动埋在一起,这样一来才有可能救下她。
直到被活埋前的一刻,看到牵星动好整以暇站在那里,介之舟才意识到对方根本不需要自己多此一举来救。他本可以反悔,但是看到一旁挣扎不休的谢万水,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白玉镯,一咬牙便决定按照原计划先将人救出来。
这只镯子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遗物,但毕竟谢万水是无辜的,他不能为了区区一个物件,就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引颈受戮。
“你啊,只会给我添麻烦。”
牵星动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她口中虽这样说,语气却柔和下来。毕竟那时连她都以为介之舟当真是一心求死,心里这股怒火烧了许久,没想到却被对方一句话浇灭了。
她早该想到,面前这个人根本不像看上去那样柔弱可欺。
“不过既然你把那姑娘救出来了,就说明她命不该绝,我也只当卖个人情给谢千山吧。”
介之舟心中欣喜,朝她抿着唇笑,浑身裹满了污泥,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他天真地劝说道,“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牵星动笑了笑,不置可否。她向远处看了一眼,见影影绰绰一道人影奔来,于是弯腰将介之舟搀扶起身,说:“苦主来了,我们先走吧。”
介之舟被她半拖半拽着朝前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千山已经狂奔而来,牢牢将不省人事的谢万水抱在怀里,看他一副劫后余生的神情,谢万水应当还是活着的。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牵星动却很快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不能留在这里。”
其实就算她不说,介之舟心中也清楚。既然他与谢万水死里逃生,就绝不能再次出现在猛虎寨众人眼前,以免连累牵星动,动摇她好不容易平衡的局面。
“……我知道。”介之舟垂下眼,想要掩饰自己的失落,“我尽快离开,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
可是离开牵星动身边,他又该往哪里去呢?
幸好,牵星动从来不会让他茫然太久,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锭,放在介之舟手心:“拿着。”
介之舟一愣:“这是……”
“我从三清观带出来的,最后一块留给你了。”不等介之舟回答,她继续自顾自地叮嘱,“下山后先去找地方将金锭一半破成银两,一半换作铜钱。你没有路引,就混在商队或者流民中进城,求人办事拿钱说话,不要轻信任何人,也别傻乎乎的不知变通,记住了吗?”
介之舟愣愣地点了点头,牵星动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到他单薄的肩上,又把手里的伞递给他:“离开苍山之后不要停留,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向西走去并州雁门郡,用剩下的钱安顿下来。”
“……那你呢?”介之舟看着她,低声问。
牵星动粲然一笑,颇有些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味道,似乎猛虎寨这个庞然大物于她而言也不过小事一桩。
“不出一年,此间事了我就去找你。”
她的话像是一盏灯,驱散了大雨之中的迷雾,于是介之舟也随着她一同笑起来。他攥紧手中的金锭,上面还残留着面前这个人的掌心余温。
“那我便每日守在城楼上,等着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