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污秽的肉块在密布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条黏腻湿滑的痕迹。无法忽视的印记如同一条扭曲的路径,清晰的指向近乎刻意,仿佛黑暗中抛出的诱惑饵食,明晃晃地向两位猎手抛出了选择——
追上去,前方必定是生死难料的险境;停下脚步,则等同于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线索。
其他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存者或许还会犹豫,詹人羽却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他甚至没顾上与时昼打声招呼,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沿着那道污浊的痕迹追寻而去。
身后,高大沉默的王者并未如往日般对情人的“擅自行事”万分苛刻,他脚步一转,如同尽忠尽职的影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在暮色四合的宅院中穿梭疾行,直插这片凶险之地的腹心。
不知这诡异空间内的时间流速究竟如何,短短一段追逐的功夫,原本就晦暗不明的天色竟然开始急遽变暗。残阳西坠,一轮猩红的圆月突兀地悬挂上灰蒙蒙的天穹,仿佛盯梢人间的恶魔之眼。偌大的罗家宅院恍若被泼上了一层血涔涔的红光,这片本就流传着恐怖怪谈的不祥之地,更是在失去光明的瞬间被一股更为阴邪的力量笼罩。
詹人羽疾驰的脚步,在最深处一间屋子门前,骤然停住。
眼前是一扇单薄的旧式木门,即便隔着门扉,一股浓郁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糖霜甜味已然扑面而来。
与记忆中糖果带来的愉悦截然不同,甜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发酵,甜得发齁,甜得诡异——如同一个穿着蓬蓬公主裙的可爱小女孩,藏在后背的手中却握着滴血的利刃,挂着最天真无辜的外表,施行最血腥残忍的暴行。
几乎在吸入那股诡异甜味的瞬间,詹人羽的视野便感到一阵剧烈的扭曲,识海深处仿佛有无数色彩癫狂的炫光轰然炸开,斑斓错乱的光斑疯狂闪烁,撞击着他的理智。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青年忍不住闷哼一声,一小股温热的血气已从嘴角溢出。
他反应极快,立刻屏住呼吸,强行切断那股甜味对意识的侵蚀。
过去被某位首席玩家三番五次往死里折腾的经验,此刻倒成了保命的本钱——詹人羽早练出了闭气数分钟的能耐。果不其然,切断了污染的根源,混乱不堪的内核渐渐稳定下来,理智回笼,他终于能继续思考下一步。
但这一手压根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那股诡异的甜味仿佛察觉到了猎人的止步,愈发肆无忌惮地向外扩散。短短片刻,这片本就人迹罕见的破败之地,就像被倒进了几百斤过量的糖霜,彻底裹成了一间甜到发齁的糖果密室。两位被引诱至此的七岛公司精英,也在此刻失去了所有退路。
詹人羽那双桃花眼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只看似落荒而逃的诡异,竟然还藏着引君入瓮再行杀招的脑子。
好在他也不是刚进新手村的愣头青,青年右手紧紧捂住口鼻,左手在裤子口袋里快速一翻,一只纹绣着藤蔓花样的小巧香囊立刻落入掌心。
进入诡屋怪谈后,属于生存者的装备和技能全被锁死。詹人羽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故事塞给他的新身份——七岛公司新上任的人部部长。
董事长小姐器重的“左膀右臂”,总不至于身无寸铁,见个诡异就束手无策。
早在纸车上时,詹人羽就已经暗中在身上摸索出了这份专属于他的“道具袋”。单看这精致繁复的绣花纹样,也猜得出这只香囊八成是成人版小鱼赠给下属的驱诡利器。
他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但眼下这局面,就算是个空袋子,他也必须拆开来赌一把。
詹人羽把香囊往下一倒,一枚鲤鱼造型的发卡滚进掌心。
鱼眼的位置镶着一颗血红的钻石,红得像刚从胸口剜出来的的心脏。鲤鱼的尾巴微微扬起,整个身姿摇曳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从他手里游走。
那颗血红的鱼眼明明是个死物,却又像是能够凝视出窥探的视线那般,时不时就会闪动异样的血光。
鲤鱼出世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仿佛浪头一样从发卡里拍了出来——那是近似大海的潮湿气息,带着铁锈的咸腥,还有一点说不上来,只残存于深海万米之下的阴冷。这股新产生的气息和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甜味迎面撞上,谁也不肯相让,在肉眼看不见的战场上激烈碰撞,互相吞噬。
两道都算不上好闻的气息激战了几个来回,原本打算请君入瓮的甜腻气息明显露了怯。
它开始往后退缩。
像是被火焰烫着了屁股似的,那股甜味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扩散范围,毫不恋战地往身后那间屋子退去,慌张的架势简直能让堪比蝼蚁的活人瞧出祂的狼狈。
而詹人羽手里的鲤鱼发卡,也在穷追不舍的过程中,止步于那扇破败的门外。
祂就停在门槛前,不进,也不退,像一尾突然感知暗流的鱼,明显是在忌惮屋子里头的某样东西。
两道怪谈诡异的力量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扉对峙着。
一个在外面守着,一个在里面缩着。谁也不肯先动,谁也不愿罢手,诡物之间毫无掩饰的杀意在静默中越绷越紧,摇摇欲坠的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过了好一会,久到詹人羽以为手里的发卡已经打算放弃了——
祂忽然动了动尾巴。
鎏金的尾鳍轻轻一摆,像鱼在水里打了个转,柔软又灵巧。然后那小东西探了过来,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搔弄着詹人羽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