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敷轻轻捻了捻身上素纱白衣襟,指尖缓缓划过圆润衣领,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
这男子衣衫制式,竟与女子服饰相差这般悬殊。
她抬手轻探初春空气里氤氲的湿润水汽,身上长衫被晨风拂过,衣袂悠悠飘曳,不消片刻,掌心便凝了一层薄薄湿意。
“夫人,伞来了。”一名身着窄袖圆领袍的侍女快步小跑而来,在罗敷身前站定,鼻尖还微微喘着粗气,“世子遣奴婢来知会夫人,还请夫人稍候片刻。”
丫鬟说话间,小心翼翼觑着罗敷神色,见她面上并无半分不耐,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罗敷语气平淡无波:“他竟是将将起身?”
丫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嗫嚅道:“世子往日素来睡到自然醒,府中也无人敢贸然催促,故而起身向来迟些。”
话音刚落,她便自知失言,这般说倒像是在暗中告世子的状。丫鬟神色一慌,忙慌乱补救:“夫人可千万别怪罪世子殿下……”急切间反倒咬了舌尖,越解释越语无伦次,愈发窘迫。
“我知晓了,明日便由我去唤他起身。”罗敷神色淡漠,似是全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约莫静待了小半碗茶的功夫,才瞧见顾世杰慢悠悠缓步而来。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轻快慵懒:“夫人晨安。”
说罢便目光灼灼,上下打量起罗敷这身学子衣衫,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调笑:“夫人着这身学子服,竟有我三分风华气度。”
罗敷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这人当真是油腔滑调,口舌轻浮。
顾世杰瞧着她隐忍别扭的神情,心底暗自窃喜。
原来刻意逗弄一个人,竟是这般有趣。
他抬手摩挲着自己光洁的下颌,随即随意将手臂搭在罗敷肩头:“走吧,景舟兄,再去迟了,少不得要被夫子训诫。”
罗敷险些绷不住面部表情,不动声色侧身,悄然拉开两人距离。
二人乘马车一路行至太学门前停下,此刻学馆内外已无学子往来,想来夫子已然开讲授课。
两人无暇多做耽搁,对视一眼,快步踏入学堂。
恰在此时,堂上夫子一番之乎者也的讲学话音刚落,二人脚步声恰好落在门口,分外清晰。
罗敷压低嗓音,躬身行礼:“夫子。”
夫子扫了二人一眼,不满地冷嗤一声:“既来了,便入座吧。往后若再迟到,便罚你二人清扫院中落叶。”
顾世杰随手扯了扯被罗敷方才拉扯得些许皱巴的袖袍,自顾自往空位走去,既不理会也不答话,那副目下无尘、傲气十足的模样,当真将京城混世魔王的做派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这般鼻孔朝天的姿态,险些把堂上夫子气得血气翻涌。
罗敷暗自掐了掐手心,才勉强按捺住心头想上前踹他一脚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夫子微微欠身致歉,随后才缓步走向预留的席位。
见她礼数周全、沉静有度,夫子脸色才稍缓,总算不至于被这顽劣世子当场气闷。
二人落座后,夫子才重整心绪,接续方才中断的课业讲学。
前排一名学子忽然转过头来,主动朝顾世杰搭话:“想来兄台便是顾王府的世子爷。”
顾世杰微挑眉眼,并未径直应答,却是反问:“兄台哪位?”
“我叫张书仰,俺爹是礼部尚书。”对面的人看起来毫无城府,直接自报了家门。
听闻此言,罗敷下意识抬眸瞥了对方一眼,转瞬便又垂下眼帘。
罗敷心中腹诽了句:他爹怪会取名字的,这名字还喜欢反着取。
只因这人的样貌气度,与“书仰”二字文雅之名,实在相去甚远。
就连顾世杰都愣了半晌,一时语塞,憋了许久才忍笑道:“哈哈……你爹真有文化。”
张书仰只当是真心夸赞,腼腆地摸了摸脑袋,随即自来熟般拍了拍顾世杰的肩头,爽朗笑道:“我也这般觉得,全家之中,就属我父亲最有文化。”
顾世杰陪笑两声,抬眼示意夫子正在看他们这边,张书仰这才将头转了回去。
没了旁人打扰,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罗敷,又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暗含调侃。
罗敷全然不予理会,唯一的回应,便是默默往旁侧挪了挪,刻意离他远了几分。
心底暗自腹诽:万万不能靠得太近,免得沾染一身傻气。
时间缓缓流逝,起初还暗自走神、百无聊赖的顾世杰,渐渐在夫子枯燥冗长的讲经论道中,眼皮沉重,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