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敷坐在身侧，余光瞥见他这副昏昏欲睡、毫无正形的模样，指尖攥了攥书卷，强忍着侧目去看的冲动。

这人当真半点规矩都不懂，身为王府世子，在太学课堂上如此懈怠，也难怪满京城都称他是混世小魔王。

顾世杰迷迷糊糊间，脑袋差点磕在了桌角，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睁眼就对上夫子投来的、满是愠怒的目光，他倒是半点不显慌乱，慢悠悠坐直身子，心情甚好的顺手理了理歪掉的发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夫子又是吹胡子瞪眼，却又碍于顾王府的权势，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咬牙继续讲学。

前排的张书仰看着憨厚却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低头在竹简上写写画画，只是那字迹歪歪扭扭，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偶尔还会挠着头，转过来偷偷问顾世杰：“世子爷，夫子刚才说的那句，是啥意思啊？我咋没听懂。”

顾世杰百无聊赖的敲着桌面，被他这么一问，索性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听不懂就不听，左右不过是些之乎者也，听了也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喝酒斗蛐蛐来得有意思些。”

张书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挠了挠头，转了回去。

顾世杰手托着头，看向罗敷的方向。眼睛半眯瞧着她全程正襟危坐，身姿挺拔，看着她手中捧着书卷，而她目光始终落在竹简上，不曾分出半个眼神给予旁人旁事。

耳边是夫子抑扬顿挫的讲学声，身旁是顾世杰若有似无的慵懒气息，偶尔还能感受到他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的目光，让她在心底微微叹息一声，面上却始终维持着淡漠疏离的模样，不肯流露半分情绪。

不知是熬过了多久，夫子终于放下了手中书卷，宣布课业结束，顾世杰瞬间像是卸了浑身的力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然不顾堂上还未散去的学子与夫子，起身就揽向罗敷的肩头：“可算结束了，景舟兄，再听下去，我怕是要直接睡死在这学堂里。”

罗敷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起身时衣袖轻拂，语气清冷：“世子当注意分寸，此处是书院，不是可以让你玩闹的顾王府。”

“你这模样咋比巽夫子还古板严肃……”顾世杰附身与罗敷平视，看到她那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瞬间便幻视进——罗敷身穿夫子服，手中拿着戒尺，一下一下敲着他手心的模样。

罗敷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呆愣住，就知道他不知又想到了何处去，用手将对方推开了些许距离。

顾世杰这才回神，嘴角还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说，那副模样当真有趣。

罗敷撇了眼还站在原地傻乐的顾世杰，摇了摇头，就自己走出了讲堂。

她出来后并未登车离去，反倒转身跺入书院深处。越往里去树木越是茂盛，石阶的缝隙处还有新出芽的春草。鼻尖萦绕着书院独有的醇厚油墨香，卷册油墨的沉郁气息，混杂着初春泥土温润的腥甜，树上又缠绕上枝头新芽、阶前青草的清浅芬芳，几种气息交织相融，是这方书香之地独有的味道。

这是罗敷前世从未有过的全新体会，仿佛这一刻的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俗世的纷繁，有的只是这一刻的平静。

四周寂静的几乎极致，亭下树影婆娑，唯有风声拂过枝丫。

她似乎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身心融于了天地间。

也是一瞬间，这处的静谧也被一道道嘈杂的人声所打破。

耳边不断传来的诋毁辱骂声……

他是个傻子……别和他玩……还不会说话……

罗敷蹙着眉，朝着人声的位置走去。

寻声而去就看见一个瘦弱的书院学子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地面上排排过的成群蚂蚁。

他的身边是一群对他丢泥团的学子。

罗敷站在树后，压低了声音大喊：“山长来了。”

叫骂声，扔泥团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的传来四处奔跑的脚步声。

过了少许，罗敷才从树后走出来。

“你在做什么？”

蹲在地上的人只是抬眼看了下她，又低下头继续看起了地面上的蚂蚁。

罗敷走到了那人的身边，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耳垂上，心下诧异。

是个女子，为何也会扮做男子模样入学。

罗敷煞是好奇，于是蹲下与她一起看起了地面上的结群蚂蚁。

看着看着罗敷突然来了一句：“要下雨了。”

那女子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眼中满是惊喜，“真？”女子的声音带着暗哑，仿佛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罗敷错愕了一瞬，又点了下头。

女子张开口，眼中的惊喜更是不加掩饰。不知是不是高兴得有些无措，直接抱上了罗敷的脖子。

罗敷的耳边传来有些嘶哑的声音：“谢……谢……”

她不知作何反应，双手只能垂落在身侧。

“你们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