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沿着紧贴在皮肤上的裤管滴落在木地板上,渐渐形成一滩水,流淌着暖色的光。
咚。
茶杯在静默中陡然落地,热茶悠悠汇入冰冷的雨水。茶杯没有碎,因此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明悦瘦削的身躯往后一倾。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家悦悦?!”
刘英花急切地直跺脚,悬在空中的双手一会儿看着要去抓施清如,一会儿又似要去抓周明悦,活脱脱一只找不着方向的飞蛾。
“什么叫做——害死人?”
周明悦用力吞咽了一下,脖颈上的青筋浮现出来,睫毛不住地变动。
施清如静静看着她,许久未言,直到刘英花犹犹豫豫想要横插进两人之间。
“你有没有因为贪玩,在暴风雨天去那条河里玩水?”缓慢的步子逼近周明悦,“有没有一个人为了救你葬身于大海?”
周明悦张了张嘴,对上施清如微眯起来的冷漠双眼。那里面有戏谑,有恨,和那天教她写作业的判若两人。
她说不出话。
“周明悦,有个人因为你死了,你说,这是不是害死人?”
黑色的眼瞳被暖光照出形纹,紧追着周明悦闪躲的视线。
施清如的下颚渐渐收紧,紧绷着。
忽然,刘英花跑过来用力推开了她,把周明悦往自己身后一揽,第一次用愤怒和防备的姿态和施清如这个客人对话。
“你!明天就搬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施清如的肩胛骨撞在了楼梯扶手上,她蹙了蹙眉头,缓缓抬眼,欲言又止。
良久,她用力闭紧了眼帘,逼出眼中的酸涩,一字未发走上了楼。
二楼转角上的时钟才指向三点一刻,格子窗外的天却像黑夜。
天色发出诡谲的沙土黄色,黑云无声无息笼罩了一切。
僵硬的背脊贴着门慢慢滑下,施清如坐在合上的门后,屋内有着刺骨的冰凉。
窸窸窣窣的人声隔着木门模糊不清。
地板与门缝隙间溜进的一缕光线不足以照亮昏暗的房间,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又熄灭。
是通知也好,是来电或讯息也罢。
她只听见彻夜不休的雨声。
“……不都说我们地球70%都是海洋,30%才是陆地吗?在陆地上找个大活人都难,何况是去更广阔的海里面找一具尸体呢?”
“……太可怜了。”
……
可怜吗?
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丢掉性命?
为什么悄无声息地死在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为什么残忍到什么都不留下?
是周明悦贪玩去河里玩,可死的为什么是陈安平?
施清如不停地用掌心揉搓着额头,直到额头发烫发红,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她想不明白,她恨周明悦,更恨陈安平。
躺在门缝边,走廊上的光照亮了一个微小世界。
她轻轻地眨眼,看着灰尘如同飘雪轻缓地覆在身上。
耳鸣终于在清晨被手机铃声冲破。
雨停了。
天仍旧阴沉沉。
翻身坐起接电话,刚出口一声“喂”,嗓子便疼得出奇,只剩下孱弱的气声传过听筒。干燥的冬天,冰冷的房间,嘴唇似被撕裂了一层。
“施清如!你昨天一整天都没有联系叔叔阿姨,他们担心死了。你还不接电话,你要吓死我们吗?赶紧从舟山回来!”
张言静火山喷发似的声音传来。
施清如仍旧面无表情。
“我没事,很安全。”
张言静顿了顿,突然哑火,“你声音怎么了?不会是感冒了吧?你说你大冬天跑去舟山干嘛?”
“言静,我好像——”施清如望着格子窗外纷飞的枯叶,“变成一个冷漠、恶毒的人了。”
她忽然变得不在乎别人生死,只要死的人不是她在乎的。
“……什么意思?”张言静拍了拍自己没睡醒的脸。
“没事。”施清如回神,垂眼笑了,“我会给爸妈报平安的。今天雨停了,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还不回来?”
“嗯,再过几天。”
张言静沉默了一会儿,仍有担忧,“没发生什么事吧?我觉得你有点反常。”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岛上的风景很好,我想再看看。”
“好吧,有事随时打给我,你知道的,我手机24小时开机。”
“嗯。”
挂断电话站起身,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让她的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
皱着眉闷哼了声,施清如推开房门,炫光过后她看见地上摆着的碗,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遮挡灰尘。
饭菜已经变得冰凉,大约是昨晚放的。
施清如没碰,自顾自把随身物品杂乱地塞进行李箱,面无表情地离开二楼。
刘英花出门买菜了。
杨飞和周明悦坐在沙发上。
漠然扫视了一圈后,施清如拉开移门准备离去。
“姐姐,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哥哥?”
周明悦喊住她。
施清如定在原地,没有回头。
周明悦匆匆起身走过来,“你一定认识他对不对?”
施清如凝视院子里那晃悠着的秋千。
周明悦低下头,“你说得没错,是我害死了他。”
施清如蹙了蹙眉头,依旧直视前方。
“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哥哥不会失去生命……如果你希望我把命还回去,我也——”
“周明悦!”
忽然冲过来的杨飞几乎要拧断周明悦的胳膊。
一声嗤笑后,施清如转过身,“你可以把命还给他?”她平静地看着周明悦,“别说这么虚伪的话。”
余光里,她能看见杨飞对周明悦的心疼,能看见杨飞怒视着自己。
灼热又刺眼。
那又怎样呢?她从来没有想做一个好人。
咄咄逼人有何不可?
面前年轻、朝气的脸露出无措、内疚的神情。
而自己像一个巫婆。
“不是三岁小孩了,你知道命是换不回来的。你去寻死,他的命就丢得更没有意义了。”施清如道,“另外,我也没有资格和身份恨你。”
“姐姐,你要回去了吗?”
“再过几天。”
“不住在我们家了?”
施清如弯了弯唇,语气充满戏谑,“你奶奶不是下逐客令了吗?岛上也不只有你一家民宿。”
周明悦哽了下,眼里闪过一瞬的落寞,又强打起精神说:“姐姐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给你,是那个哥哥的。”
施清如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蜷缩了起来,触碰到润喉糖冰凉的铁盒。
周明悦噔噔蹬地跑上楼,留下杨飞和施清如面面相觑。
面对小自己十几岁的少年,她轻飘飘地笑了,“过敏去医院的那天,还是谢谢你和明悦为我忙前忙后。”
杨飞怔了怔,凌厉的表情稍稍变得柔和。
他沉声说道:“我们救你,和当初那个哥哥救她是一样的心情,不能见死不救。所以你不该这样责怪明悦。”
“如果明悦因为救我死了呢?”
施清如偏头看着他。
杨飞一愣,久久没能回答。
施清如看着他笑了笑,视线回到楼梯处,没过多久周明悦就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下来了。
“姐姐,这些东西都是那个哥哥的。原本还有衣服之类的行李,但当时都在海边烧掉了,只剩下这些。他爸爸来的时候我想交给他,可他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