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个冷漠的中年男人,周明悦蹙了蹙眉。
施清如望着纸袋迟迟没有伸手。
“姐姐,我觉得你就是最适合收下这些东西的人。”周明悦道,“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叫施清如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直到昨天我才想起来,哥哥提起过你。”
施清如歪着头,视线汇聚在纸袋的褶皱上,她自嘲地笑着。
提起她?
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久不联系的人?
“总之,东西要交给你。”周明悦直截了当将牛皮纸袋塞进了施清如的怀里。
……
雨后的石子路湿滑,嵌进缝隙的雨水还未干涸。
施清如木然站在巷子的尾端。
手中的牛皮纸袋沉甸甸,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物件。
没多久,淅淅沥沥的雨又串成线落下。施清如回过神,敞开大衣将纸袋裹了进去,匆忙住进离得最近的一家民宿。
施清如躺在床上接到了施琴的电话,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育后,房间又归于宁静。
布满折痕的牛皮纸袋静悄悄地躺在行李箱的角落里,米白色的线依旧缠着它的封口。
-
周明悦再次见到施清如是在三天后。
她帮杨飞从漏风的家里搬些参考书。虽说是帮,但沉重的书都在杨飞身上,她两手空空地走在海滩上。
阳光明媚的周末岛上来了少许新游客,风里传来他们的声音。
海滩最上面的一层沙子被阳光照得有些许暖,但底下仍旧潮湿冰凉。
走了没多远,周明悦脱掉了鞋袜,赤足走在海滩上,每一步的脚跟都紧挨着前一步的脚尖。
杨飞一言未发地跟着。
耳边是海浪产生的白噪音,富有节奏地靠近又退去。
“悦悦。”
杨飞忽然停下了脚步,喊住周明悦。
“嗯?”
杨飞蹙着眉头,他的双手捧着书,于是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视线顺着杨飞所指方向看去,平静灿烂的海面反射着阳光,这是一个惬意、舒适的午后。
远方海天交汇处深色的圆点是一艘艘民船,往上看是湛蓝色的天空,布满了洁白温柔的云。
海面平静。
微风拂面。
浪潮再次悄悄后退,露出被淹过的深色沙子——和躺在那里的女人。
她的一半身子在刚才海水到访过的地方,身朝下趴着,面向大海。
她还活着,黑衣下的背脊还在富有节奏地起伏。束在身后的长马尾沾了水,沉重地伏在她的肩头。
潮落又起,淹过她的半截身子,长发同白色泡沫一起飘在水面上。
她没有动弹,尽管整张面孔都被那咸腥的水所吞没。
周明悦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地抽动了一下。
云层忽然释放出其身后的太阳,刺眼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
潮水又退去了。
躺在那里的人轻轻咳了几声。
被海水浸没过的眼睛早已疼痛酸涩到难以忍受的地步,灌进鼻腔和口中的海水正在轻轻淌出。
头顶的太阳将近在咫尺的海水照得泛起金光,神圣得仿佛在诱人往生。
世界旋转了九十度。
视野被腐蚀得模糊不清,也是施清如第一次仔细地看沙砾和大海。
即便是海水远退后的沙砾,依旧在“呼吸”着,每一粒都在跳动着。
连它们都活着。
远处的天空与海面透出心驰神往的蓝色,可在近处,她只看得见奔涌而来的泡沫。
浪轻轻拍打在脸上,她没有屏气。
比眼中的酸楚更难受的是进水的鼻腔,无法呼吸,无法呼救,无法忍受的窒息感。
死去的感受太过清晰和苍凉。
她已经分不清那咸腥的液体是从身体分泌而出,还是海水带来的,又或许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潮水微微涨了些,窒息的时间更久了。
施清如闭上眼,蜷缩起覆在沙砾上的指尖。
“——”
氧气重新进入肺部的时候,她倏地睁开眼吸了一口气,满鼻腔的海水流了出来。原本干净的眼白早已变得通红,仿佛随时要滴下一滴血。
死亡不是瞬间的事,过程潮湿又漫长。
她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身体,在那湛蓝的天空上麻木地凝视自己的枯萎,每一次泡沫的破灭都像按下了慢倍速的播放键,痛苦无休无止——
施清如闭上眼,发觉太阳如此刺眼,它照向海面,却化不开它的冰冷。
酸楚从胸口涌向鼻腔,再到眼里,残留的咸水无声无息地淌出。
“姐姐!”
周明悦奔得太着急,摔倒在沙滩上,藏在沙砾中的贝壳隔着裤子磕破了她的膝盖,她也浑然不觉。
她抱住施清如双肩。
“姐姐,都是我的错,你别想不开,我求求你了……都是我……”
施清如被冲撞得咳出一口海水,她睁开眼,捏了捏自己发酸的鼻梁。
“我没有想不开。”她静静道,“只是看今天天气好,想来晒晒太阳。”
周明悦讷讷地望着她。
施清如的眼神缓缓在少女身上聚焦,“不是你的错,那天是我把话说得太重了,你不用往心里去。”
视线越过少女,又投向那片海。
她靠在门边的那晚,周明悦低到尘埃里的声音依然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刺向施清如的心脏。
“杨飞,我内疚得快要死掉了怎么办……怎么办……那天我为什么要去河边,为什么……”
夜晚将周明悦的声音衬托得太清晰。
听见施清如这么说,周明悦的情绪像忽然被扎破的气球,她望着湿漉漉的施清如,眼泪直流,像个小孩一样大哭起来。
“我真的没有想要害死哥哥,那天我看雨下得很大,想到住在桥底下的一只小花狗,它刚生了两只小狗,我想把它们带回家避风避雨……我就跑出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那天的危险,不知道河边的石头那么滑,我、我掉下去了……我明明是会游泳的,可是那天我怎么都游不动,河底下仿佛……仿佛有水鬼在拖着我往下沉。奶奶和住在我们家的哥哥发现我不见了,他们分头到外面来找我,哥哥看见我溺水了,就来救我……”
施清如坐在滩上,周明悦已经哭得扑倒在她肩上。
她平静地听着周明悦诉说往事,目光里的海平面升起了一圈圈光晕。
“我、我不知道我那时怎么了,我本能地拽住了哥哥,把他往下拖……可他却一直没有放手,托着我往岸上游,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了岸边的石头上,河面上只剩下了浪,什么都不见了。我爬起来一直哭喊、一直哭喊,可是那天的风和雨真的太大了,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没有任何人……”
哭时的颤动震得施清如的视野愈发模糊。
远方吹来的海风吹走身上的海水。
真是刺骨的冷。
她没有说话,像一座淋了雨的雕塑。
“哥哥来我们家的时候,房子还没有翻新过。洗澡到一半的时候,热水总是变冷,他都没有抱怨过。奶奶在院子里烧饭的时候,他会帮忙。但他真的很不爱说话,好像总是在想什么事。我的记忆力不太好,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他提起过他喜欢的人。看见风吹起落叶也说,看见秋千飘动也说,看见奶奶为我织的围巾手套也说,总是、总是挂在嘴边。那时候我不爱听这些,一只耳进一只耳出了,我应该再听得仔细一点的。”
周明悦吸了吸鼻子。
“所以他一定、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姐姐,你看过袋子里的东西了吗?”
海滩上的沙粒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掉入了施清如的嗓子中,数秒后她沙哑着回应:“没有。”
没有亲口说给她听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陈安平,别妄想我会一辈子喜欢你。
别妄想我会为你掉眼泪。
别妄想——
“明悦。”
“嗯?”
施清如拍了拍她的背。
周明悦终于从施清如的肩上起来,她鲜活、跳动、澄澈的眼睛逐渐遮挡住天空中充满死气的太阳。
施清如笑了笑,长长的睫毛被海水沾湿,坠着晶莹的水珠。
半张脸被沙砾搓得破皮泛红,黑发海藻似的缠着她。
“回去吧,快乐地去过每一天。”她轻轻说,“还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