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平远眺着湖面,重新下起的小雪把晚霞又染白。
太阳快落山了。
“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嗯……没做什么。”施清如努努嘴,不想显得自己太不务正业,“我报了一个网课,学画画的,等我学成,我给你画一幅肖像。你喜欢哪种风格的?黑白漫画?夸张还是写实?或者我模仿一下毕加索?”
陈安平往后一仰,笑着看她欲言又止,“写实吧,我很期待,可不要半途而废。”
“少看不起我。”
“施清如。”
短暂的静默后,陈安平沉静的声音又响起,在微风吹雪的白噪音中,像落入池水中的山石。
叮咚激起涟漪。
“嗯?”
她看一会儿他,又低头抓一把葡萄干吃起来。
“我有个师兄开了一个游戏公司,邀请我加入。他们有个新项目,需要多一些女性视角,我想要一些你的建议。”
“好啊。不过陈安平,师兄归师兄,你可别给他白打工喔,工资待遇可不能太差,你还要给阿姨赚医药费呢。”施清如操心地提醒。
“嗯,我知道,”陈安平忍俊不禁,被冷风呛得咳了几声才说,“假设,你喜欢的人不久后就会离世,你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毕竟结局都注定了。”
施清如擦了擦嘴角,拧起眉头,“你师兄要做悲剧游戏啊?这太小众了,根本没有市场。”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那游戏里这个‘我’是有多喜欢‘他’?”施清如忽然凑近陈安平,“是很喜欢很喜欢,还是普通喜欢?”
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陈安平凝视着施清如的那双眼睛,那里倒映着他自己。
过了几秒,他忽然别过头,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应该是普通喜欢,只是同学关系。”
“如果是普通喜欢那就不要在一起,注定没结果为什么还要留下一段伤感的回忆?”话音未落,施清如又拍了下桌子,“但是你们这游戏设定太武断了,同学关系也可以很喜欢很喜欢。”
陈安平怔住的时候,施清如转着眼珠绞尽脑汁,“既然是悲剧,我给你们一个方向,绝对能让玩家泪崩。悲剧一定要调动情绪,要让每个人都流眼泪。把游戏里那个‘我’改成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他’,就像我喜欢你那么喜——”
施清如脸色一僵,“呸呸呸,上一句不算。反正就是游戏里的‘我’很喜欢那个人,选择飞蛾扑火,明知结局也要和他度过最后一段快乐时光,等他死去以后,之前的甜蜜和现在的孤独让‘我’没有办法忍受,每天想着那个人,于是选择了——殉情!”
她说话时绘声绘色,提到“我”的时候总是举起双手,勾一勾食指和中指,装作是打了引号。
微热温暖的气息呼在陈安平鼻尖,透着淡淡橘子香。
冻结的表情过了许久才有变化,“殉情?”
“对啊,按照设定,‘我们’从少男少女时期就认识了,‘我’又很喜欢他,那么他的离开一定会对‘我’造成非常大的打击。尤其是如果‘我们’在他离世前还交往了一段时间,你想,种种甜蜜都会变成午夜梦回时捉不到的幻影永远跟随‘我’。倘若‘我们’亲吻过、拥抱过,又或是一起畅想过未来,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他,摸着空空荡荡的另一半床,多孤独,如果悲伤太满,殉情也是情理之中。”
陈安平的目光从露台向远处望去,渐渐越过树梢,停留在那抹落日上。
施清如说着哆嗦了下身体,“不行,再讲下去我都要掉眼泪了,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就好难过。反正既然你的学长决定做一个悲剧游戏,我建议是用这套故事,比较能催泪。”
陈安平无声无息地笑了。
他又重新拾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殉情’怎么会是情理之中,别学电视剧那套。无论如何,人生只一次,可以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不在乎世俗的观点,但一定要活着。”
“切——别装得像个哲学家,快剥橘子啦,还想吃。”
施清如终归是个记不住仇和气的人,和陈安平待着的那么点时间里,她的气已经全消了。她像从前那样把脸颊贴到陈安平的胳膊上,半个人挂在他身上,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他手里的橘子。
橘子入肚,她又满意地笑起来。
太阳落山了。
雪色浸入了能吞没一切的深蓝色之中。
风更大了,雪花从远处飘来,落在乌黑的头发和睫毛上。
施清如哆嗦了下往陈安平怀里钻,说是怀里,其实只是他的胸膛上。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比从前沉重,每一下的起伏都用尽力气般。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施清如没来由地揪紧了心,她正想开口询问,“陈安平,你……”
陈安平却忽然敞开了自己的大衣,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捞进了自己的怀里用大衣裹住。
世界安静了。
除了她的心。
咚咚咚咚咚。
刹那间施清如的心脏就如同那炸开的烟花,纷乱了。
她的双手握成拳头蜷在自己的胸前,昏暗中她瞪圆了双眼。
陈、
安、
平……
施清如觉得她从高一就开始肖想的事要实现了,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吻他、抱他,和他住进同一个温暖的家。
她的心速快到整个人开始颤抖,她在陈安平的怀里抬起头,想要去看他此时此刻的表情。
陈安平也在看她,又仿佛穿过了她在看世界最遥远的地方。
雪落下来,飘在他们之间,微小的火光是今夜唯一的太阳。
一朵雪花洛在了施清如的脸颊上,她眨了眨眼。
“陈……”
陈安平却忽然将她不安分的脑袋按回了自己的怀里,他的脸颊像曾经在公车上那样靠在她的头顶,他们相互依靠,却看不见彼此。
施清如挣扎扭动着想要看他,却被他有力的双臂紧紧锢住,动弹不得。
“天有点冷,就这样待一会儿吧,等到你饿了,我们就去吃饭——然后,回家。”
施清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湖面风雪依旧,她的心跳越来越平静、安宁。闭上眼睛,鼻尖是橘子香和陈安平身上清冽的味道,他的衣服散发着茉莉花香,身体的热度透过层层布料传递到她脸颊上。
鼻息,那令人安心的规律鼻息,轻轻呼在她耳边。冻僵的耳朵一点点找回了知觉,将被撩拨起的心动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她的心脏。
过了许久许久,她悄悄地挪动脑袋,看向他。
陈安平像是睡着了。
长而浓密的睫毛笼罩着他的眼睛,冬日里雪白的肤色透着红,还有他的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干裂,不太有血色。
陈安平、陈安平……
施清如在心里一次次默念他的名字,即使他就在自己身边。
虽然做这个动作很吃力,她还是卯足了劲,用自己腹部的力量将身体推向他。
未经允许,她的唇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天啊。
竟然是这样柔软……
天上的云朵恐怕也是这滋味。
她紧张得掐住自己的虎口,不满足地继续停留。
她知道影视剧里的亲吻应该伴随吮/吸、轻咬甚至是入侵,她却怕惊醒陈安平。
她紧紧闭合着自己湿润的双唇,像在他怀里蹭时一样,轻缓地蹭着他干燥的双唇。
裂起的皮肤和柔软的唇一同摩挲着她。
像春天微雨后破土而出的新芽,她的整个身体乃至灵魂都因悸动而颤抖。
她真的想和眼前的人过一辈子,那是触手可及的幸福。他们会和自己的父母一样,组建温暖的家庭,充满爱地去养育一个孩子,会斗嘴,会无奈,会和好,在这样冰冷的季节,会有陈安平捂暖她的冰凉。
那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触手可及的。
那时她不知此刻是她距离这些幸福最近的时刻,她和陈安平终于交汇,也终将离别。
她的吻没有惊醒他,她悄悄说了一声:“陈安平,我饿了。”
他才睁开眼。
望着她红彤彤的双颊,他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她后颈的长发,推起自己的嘴角,“想吃什么?”
“火锅!冬天就要吃火锅,暖暖身子。”
“好,我们去吃火锅。”
那日九点半的时候,王文忠打来电话催促施清如回家。
她背对着陈安平向父母争取了很久,说自己想要在外过夜,他们还是没有答应。
不过王文忠说:“等你哪天把那小子带回家,让我和他促膝长谈后,你们……再想干嘛干嘛去。”
他还格外开恩将今晚的门禁时间改到了十一点。
施清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知道王文忠终于接纳了陈安平。
“陈安……”
挂断电话后,她想告诉陈安平这个消息,回身看见他站在没有围栏的湖边,脚尖已经悬空。他静静看着远处湖对岸灯火闪烁的商场,游船在小雪中前行,用暖黄色的灯光照亮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太安静了。
虽然他一直很安静,可那天的安静,像永不会有回音的山谷,静得施清如心慌。
“陈安平,”她小跑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把红色手套套在了自己的右手上,“你的呢?戴上。”
不出所料,陈安平也带了,他听话地把另一只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施清如用手套上垂下来的红线毛球打了个活结,举起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俏皮地耸起肩,“现在可以了,我们散步吧。难得有一场这么大的雪,下次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都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我们今天可是有幸看到这番绝景,不能辜负。”
“好,不辜负。”
从断桥一路走回孤山的路很长,陈安平一直牵着她的手。
“陈安平,你为什么突然回杭州了?”
“陈安平,你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
“陈安平,你为什么辞职?是为了去学长的公司?他会给你股份吗?不然待遇肯定比不过之前的吧。”
施清如有十万个为什么,而陈安平都不紧不慢地一一解答了。
“之前的工作很累,我想休息,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好啊,我们一起去旅行!你看,我也没有固定工作,你现在也没有。我们可以避开法定节假日去玩,去长城怎么样?或者云南,我早就想去云南了,大理洱海、玉龙雪山……”
“你还喜欢什么地方?”
“你的老家!”
“我的老家?”
“舟山呀,阿姨不就是那里的人嘛。我小时候去过,可实在印象不深。”
“你不能吃海鲜。”
“我不吃啊,我吃你给我烧的菜不就好了?”施清如用肩膀撞了撞陈安平,笑得乱颤。
陈安平一笑,牵着她的手越收越紧。
路太长,灯昏黄,他们不断与行人擦肩而过,转过梧桐树下的路口,来到了尽头。
“我打算……”
施清如看了一眼时间,未发觉自己的惊呼打断了陈安平的话。
“陈安平,我得回去了,我有十一点的门禁,不能再拖延了。”
她鼓起嘴,眉头蹙成小山丘。
方才到嘴边的话被陈安平咽了回去,“嗯。”
“那你回上海休整一下,然后我们就出发一起去旅游!哦对,在那之前,你得到我家一趟,我爸妈要见你。”
“要见我?”
“嗯,我先不告诉你是什么事,总之呢,很重要。你要把自己打扮得好看点,到时候多拍拍马屁,我爸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他肯定是喜欢你的。至于我妈一向来都很欣赏你,不是问题。”
陈安平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恍惚,他微微张口,视线里只剩下向自己挥手作别的施清如。
“施清如……”
“啊?我听不清,你要说什么?快说,我打的车已经到了。”
陈安平深吸了一口气,“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把我送到家,再自己回酒店,那都几点了?下雪天没有我陪伴的话可冷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冲一个热水澡钻进被窝吧。至于男朋友的职责嘛——以后有的是要你履行的时候。不说了,车来了,走了!师傅师傅,这里——”
坐上车后,施清如没有忘记去看窗外的陈安平。
可那是一个昏暗的雪夜,车窗上贴了膜,路口车来车往,一身黑衣的陈安平淹没在了攒动的人群中。
她没有来得及好好记住最后一面,不知道他的表情,无从得知他未出口的话。
她悔恨自己的急性子,悔恨自己没有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悔恨一切一切没有宣之于口的——
可是都无用了。
第二天她从骆泽川那里听到陈安平要出国留学的消息,而在此之后,所有人发给他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再无回音。
正如陈安平的乌鸦嘴所言,那门绘画网课她半途而废了,之后她再也没上过绘画课。
回想起来,陈安平早早就替她做了选择,在他说出“普通喜欢”的时候,他就设定了他们应该就此分别,以短痛替代绵延不绝的长痛。可是可是,她对他怎么会是普通喜欢呢?那分明是无论多少个“很”都无法形容的喜欢。
如今的冬天渐暖,西湖断桥不见雪,只有她的手脚还一样冰凉。
窗外的梧桐道枯着枝头,需等来年春天长出新叶才能遮天蔽日。
新装好的时钟滴、答响着。
施清如缓缓捏住了自己的鼻梁。
她终于明白那天陈安平为什么会别过头这样做。
当泪水想要夺眶而出时,眼睛和鼻腔都是如此酸涩难忍。只有捏紧了鼻梁,眼泪才不会落下。
才不会叫她发现——他不甘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