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年纪的人，正是最热衷于“争一口气”的年纪，更无法抵挡炸鸡腿的诱惑。

看台上吵吵闹闹，二班和四班的人混到了一起，齐齐趴在栏杆边比谁的嗓门更大。

跑道上参赛选手已排成一排，统一穿着钉鞋。

四班的秦子哲和另外几个男生穿着运动短裤和无袖上衣，一边做热身运动一边打量对手。

陈安平穿着刚及膝盖的休闲中裤，上身是蓝白相间的短袖校服，他站在五号跑道上，低着头活动脚踝。

“秦子哲加油——”

“陈安平加油——！！”

骆泽川的大嗓门和肺活量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单单他一个人的声音就极具穿透力，盖过了四班的声音。

施清如在起跑线的不远处，刚才跑完一百米的热血还没有回落，她清了清嗓，双腿岔开，开始发力。

“陈、安、平——加——油——必胜！！”

喊到“必”字时，她破音了，身后围观的老师和其他班级的人被逗得哈哈笑，施清如并不在意旁人眼光，卯足劲又喊了一遍。

陈安平抬起头，视线循声远去。

枪响，一阵风从施清如面前吹过，她跟着足球场上的人群一起追着参赛选手跑。

背后正同时进行着高一女子组跳高决赛，远处高二男子组沙坑跳远预赛刚决出胜负……

一切喧嚣在陈安平周围，仿佛长曝光相片里被模糊的场景。

学生时代总有人有使不完的劲，绕着绿荫足球场地陪参赛选手跑完全程，有老师为学生加油的纯粹，有朋友打气的坚定，也有将爱慕与义气打碎揉合在一起的不知名情感。

陈安平与秦子哲几乎同时冲线，双方都未打破由陈安平保持的校纪录。

秦子哲大口喘着气，弯着腰自来熟地拍了拍陈安平的背，“还真不是虚名，你跑得真快——”

陈安平回头一笑，“你也是。”

毫厘之差，秦子哲拿下预赛第一。

得知预赛成绩时，陈安平和施清如正在看台后方的篮球场上搬水。

广播的声音在学校的每个角落响起，宣读成绩及决赛名单后又匆匆开始播报下一个项目。

施清如抬着一箱水，脚步一顿，心里有些闷堵。

陈安平抬着两箱，仿佛背后长了眼般，转身侧靠在墙上，不时便与她四目相对。

风吹着额前调皮的碎发，惹得皮肤发痒。

施清如借机低头放下水，躲开他的眼神，边整理头发边笑说：“预赛而已！你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撞线的，决赛你一定可以拿第一的！”

眼睛弯了弯，陈安平看着她，轻声问：“相信我？”

施清如抬起下巴，重重点头，“相信。”

陈安平忽然俯下身，向着她的方位靠近了一点。

“决赛的时候，站在终点后方给我加油，可以吗？”

回升的气温，鬓角隐隐约约的汗珠，还有运动后透出血色的皮肤。

施清如恍惚地看着他，悬在耳边的手不自觉贴住了自己的脸庞，像煮沸的水，灼着掌心。

他的胸腔伴随着呼吸起伏，那是生命的跳动。

她不假思索应承了他的请求。

她和一众人的加油声被淹没在了高三男子组400米的第二声枪响中。

砰——

巨响后，离弦的箭纷纷射出。

施清如站在起点，也是终点，望着陈安平远去的身影。

这次她没有跟随也没有追逐。

穿着校服的身影从球门后闪过，跑过沙坑，从铅球掷出后的抛物线下穿过，与跳高选手的身体重叠直至不见。

“起风了。”

站在终点的裁判嘀咕了一句。

施清如从来没有觉得操场这般广阔过，她站在终点，看不见路途上的人。

像生命的轮回，有始有终，有散，亦有聚。

视线里丢失的身影第一个闯过最后的弯道，从人群后方忽然出现。

风将校服吹得贴在陈安平身上，褶皱随着他摆臂的姿势变换着，鲜活流动着，如梦似幻。

失神过后，施清如举起手里早已备好的水瓶，站在终点线的侧后方，一只手搭在嘴边，用尽力气喊道：“陈安平加油——陈安平加油——！”

纷乱的喧嚣中，她的声音微不足道，但加油从来如此。赛场中的人不需要听见某一个人的加油声，他只需要知道在万千声音中，有人在支持他。

相较于预赛，决赛中陈安平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几乎全程都在以旁人冲刺的速度奔跑。

体育老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秒表，抬眉道了一句：“稳破纪录。”

最后的一百米他还在加速，风变了方向，顺着他跑动的方向推了他一把。

撞线，欢呼。

还有——

因未刹住脚步，于是奔向了施清如的陈安平。

他的胳膊轻轻撞在施清如的肩上，这才停下。下一秒他躬起身，手掌撑在自己的膝上，大口喘着气，与预赛时的赛后状态截然不同。

施清如激动地胡乱拍打着他的背脊，轻微的刺痛感传向皮肤，陈安平笑着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向她。

“我没有骗你吧。相信我，我做得到。”

想捧住眼前人的脸。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施清如忍住了。

施清如咬紧的嘴唇过了好久才松开，“陈安平，你特别特别厉害，又刷新纪录了！你把秦子哲甩得好远！你预赛是不是没有使全力？”

陈安平轻轻应了一声。

当天比赛结束后的傍晚，操场边的校记录公告栏就更新了最新的成绩。

男子100米、400米和1500米的记录保持者名字与去年相同，依旧是陈安平，只是时间那栏有了变化。

施清如和王雨灵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装作不经意地从公告栏前路过。

“我打赌，十年内没有人破得了陈安平的记录，最好永远都没有人打破。那样的话，他的名字将永远被刻在这里。”

王雨灵吃饱喝足就开始犯困，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无奈地笑着。

“行行行，陈安平的记录会一直在这直到学校消失的那天，行了吧。太后、姑奶奶、女神，快陪我回寝室休息吧，让我睡半个小时都行。”

施清如搀着王雨灵的臂弯，两人黏糊糊地贴在一起往寝室走。

“你昨晚熬夜了偷偷看小说了是不是？推荐给我……”

……

夕阳照着钟楼，整点的钟声和广播中点播的轻音乐交响。

时光轻悄走过。

六年后公告栏上的记录换了人，三十四年后成华中学也成为历史书上被翻过的那一页。

红色砖瓦建起的钟楼轰然倒塌，写字楼拔地而起。

亘古不变的唯有变化与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