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第一个月考结束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沿着屋檐往下落。
施清如蔫蔫地趴在桌子上,透过雨帘瞧那轻轻晃动的竹林。
王雨灵放下刚接完热水的杯子,伸手挥了挥上头的热气,揶揄着,“考砸了?”
“最后一道大题没来得及写完,也没检查答题卡。”
施清如捂着肚子,微微仰起头喝了口热水。
“安啦,你爸妈又不像我爸妈,倒退两三名都要狠骂我一顿。你爸妈挺开明的,你用不着这么消沉。”
“不是消沉,是胃痛。”她无力地掀起眼皮,“而且运动会快到了。”
王雨灵长腿一跨,占据了前座的椅子,一边玩施清如的碎发一边问:“运动会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你每年最起码都能登一次领奖台。”
话说到一半,教室后门走进来一个陈安平,王雨灵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清了清嗓,开始挖坑,“是因为陈安平吧?”
施清如虎躯一震,“你怎么知道?”
“说吧,陈安平怎么了?”
黑板报前,那颀长的身影不动声色驻足,而施清如浑然不觉。
她语气神秘,“你听说没,四班转来的那个男生跑步特别快,在之前学校的时候,运动会年年拿第一。”
王雨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所以呢?”
“所以陈安平今年有可能拿不了第一啊!”
“……拿不了就拿不了,多大点事。”
“那不行,这关乎到我们班的分数,最后一届运动会了,难道你不想我们班摆脱万年老二的身份?”
王雨灵心里感到无语且好笑,但余光里陈安平的存在让她实在忍不住逗弄施清如。
“你好胜心有这么强?平时怎么不见得。”
“就算不是第一,也不能让那个男生打破陈安平的运动会纪录,最好永远都不会有人打破他的纪录。”
王雨灵拿手指点了点施清如的眉心,“这又不是奥运会或者世界纪录,不会奖励几百万或者一套房子,就你当个宝。”
施清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前言不搭后语,“你陪我去四班打听一下敌情,问问他一百、四百和一千五百米的最好成绩是多少。”
王雨灵还在玩味地打量陈安平的神情,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施清如拽着胳膊从前门拖出了教室。
……
“好消息,他一百米和一千五百米都对陈安平构不成威胁。坏消息,他四百米的最好成绩真的比陈安平的纪录还快一点。”
走廊上施清如将手伸出栏杆外,接了一掌心的雨点,叹气。
王雨灵抱着手臂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办?提前给他下泻药,让他失去战力?”
施清如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好友,仿佛有一瞬间想要采纳这个建议。
王雨灵瞪了她一眼。
“我还是有道德底线的好吧。”施清如努努嘴,“算了,我还是想想怎么哄陈安平吧。”
王雨灵可不觉得陈安平那性格需要人哄,他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半晌,她挑眉,侧过身,视线越过施清如的肩头,冲拿着水杯刚走出教室门的陈安平喊了一声。
“喂,陈安平。”
说时迟那时快,施清如的一脚已经踩在了王雨灵的黑色球鞋上。
王雨灵面不改色,“你要是运动会没拿到第一,会哭鼻子吗?需要人哄吗?”
两人与陈安平之间隔着距离,雨中的声音晦涩不明。
他的指腹轻轻在杯盖上滑了下,轻声说:“不需要。”
施清如呛了几声,故作镇定地说:“我可没说你会哭鼻子——只是怕你丢掉第一心里会难受。”
陈安平弯了弯唇,嘴动了几下。
施清如怔了怔,一晃神只剩下陈安平去接水的背影。
“啊?他说了什么?”王雨灵离得远一些,耳边只有雨打叶子的簌簌声。
施清如用力抬起眉梢,绷着脸,手指反复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他说‘给我加油,相信我。’”
-
今年的运动会施清如依然报名了沙坑跳远、一百米和铅球比赛,主打一个将爆发力发挥到极致,也断不会自不量力去考验自己的耐久力。
男生和女生组的一百米比赛结果算是意料之中。
陈安平轻松拿下第一,刷新了自己的纪录。女生组的第一是四班的体育委员,她和陈安平一样也年年包揽短跑冠军,倒是施清如超常发挥,从去年的第四名跃升至第二。
“你今年怎么发挥得这么好?比去年快了好多!”王雨灵迎上前和施清如抱在一起庆祝。
施清如累得翻白眼,靠在她身上大口喘气,“我这不是……拼了命地在跑么。这可是我们最后一届运动会,希望我们班这次能拿第一。”
她大口大口往上吹着气,吹起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视线紧随着四班的体育委员,有些不甘心,“可惜没超过赵雨珊,她太能跑了……四班体育健将也太多了吧,本来就厉害,现在新转来的那个400米最好成绩比陈安平的纪录还快,我们班不会真的连续三年都要当第二吧。”
她喘了口气,絮絮叨叨,“我不行了,区区一百米竟然让我屁股像被炸了一样痛!”
“咳咳,”王雨灵用手掐了把施清如的腰,“含蓄点。”
“为什——”
一回头,陈安平的胸前挂着从骆泽川那里抢来的记者证,修长的手指握着一瓶未开封的水,就站在她们侧后方半米处。
王雨灵低声嘀咕,“你好歹顾一下在陈安平面前的形象。”
施清如的脸颊原本就因为跑步而红透了,倒是镇定自若地把手一伸,摊开,“水是给我的吗?”
陈安平点头,笑着把水瓶递给她。
施清如倒不觉得“屁股炸了”这种话丢脸。
陈安平见过她被月经染红的裤子,见过她看电影看到涕泪横流,见过她被父母训,她早已不需要维护虚假的淑女形象。
她也见过陈安平在陈峰面前的局促不安,见过他生病时不修边幅的模样,知道他的困境。
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互相抵消了,便不算丢脸。
何况以后若是要在一起,总要坦诚相见,活一辈子,人身上什么恶心的事都可能发生。
她手一伸扯住陈安平的记者证,笑起来,“骆泽川的?”
“嗯。”
“男生四百米预赛快开始了吧?”施清如的食指缠着记者证上的蓝色绳子,一勾,就将人拉近。
陈安平踉跄了一步,掌心滑过施清如的指背,不动声色收回对记者证的控制权。
“嗯。”
“记者证给我。”施清如说道,又扯过记者证。
一来一回的拉与扯之间,俩人的距离越靠越近。
陈安平弯腰抬眉看她,没等他说话,施清如已经自作主张将证件从陈安平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你不是让我给你加油吗?我在看台上喊加油你可听不清,”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我要在场地里给你加油。”
学校为了控制场地内的人数,除了马上要参赛的学生外,只有每个班级持有记者证的三人可以进场。可持有记者证的并不真正是带了相机的“小记者”,多半是揣着各自的私心来扰乱秩序的人。流通的“记者证”便成为了抢手货,甚至可以挟证换得些零食。
陈安平别过脸,施清如只看见他的苹果肌小幅度地升高了。
“好。”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运动会是休息放松的时刻,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看台上吃零食,或者溜回寝室看小说,也有学霸偷偷找个安静地努力刷题。它并不像小说里那般是风云人物显摆的时刻,不会有全校只为一人欢呼的盛大场面,同一时间有许多比赛在进行,而每个人的目光都只会投向自己的心之所系。
不过今年关注高三男子组400米比赛的人格外多一些,无非是因为这是“校纪录”之战,还牵扯到两班同学的赌约。
四班的几个男生早早地来“挑衅”过,扬言要打破被陈安平垄断的校纪录,而400米正是转校生秦子哲的强项。
二班自是不会认输,骆泽川、杨佳辰和其他几个男生豪气接下四班的“赌约”,胜者为王,输者需要承包另一个班全班人两周的课间大鸡腿。
对此王雨灵点评过,“幼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