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光来了。
点。一个个光点,密集地、持续地亮起,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道细若游丝的电光在相邻光点之间窜过,它们连接成的网越织越密,越织越广,最终在他感知中铺开了一张完整而庞大的结构——有主干,有分支,有汇聚的节点,有散落的末梢,每一个节点与节点之间的连接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放电,放电的总和便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
那是一颗人类的大脑。陈今浣的大脑。
泠秋感觉到了那些神经元正在放电。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长明观的典籍里不会有这种记载,道藏佛经里也不会有这种描述。
可当他此刻“看见”这片放电的海洋时,那些关于神经元的认知从意识的底部浮上来,告诉他这是生物电的脉冲,是意识的物质基础,是大脑皮层中数以亿计的细胞在化学与电信号的交替中维持着的某种根本性的运作。
青年道人无从得知那些超越自身认知的词句是何种意义,此刻的他只觉得有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从胃底向上翻涌。
那些贴满墙壁的匾额——每一帧画面都对应着某一次神经元的放电,每一个停格的瞬间都是一次电信号从轴突末端跨过突触间隙、将信息传递给下一个神经元的瞬间。所有的画面都在同一时刻发生着,都在同时放电,同时传递,同时构成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所能拥有的一切。
泠秋收回了手掌。他将手搁在自己膝上,看着那只手。他看着自己掌心那些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还有那些他从前在长明观替人看相时学会辨认的次纹与切纹。每一道都在原来的位置,每一道都和从前一样。但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纹路,看见了它们底下正在发生的事。
那些从指尖到腕骨之间的每一寸皮肤里,有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正在以恒定的频率明灭着。
它们排列成行,首尾相连,沿着经脉的走向穿行于皮下,彼此之间在反复地、同时地释放着微弱的电信号。那些信号的频率和墙上匾额里每一帧画面的停格时机、和那架器械明灭的节奏、和床脚下方那些震动的疏密分布——完全一致。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胸口正中那道贯穿伤痕的位置,此刻正传来同样频率的震颤。那震颤从皮肤下方渗出,穿过肌肉与骨骼,穿过他残存意志中那些正在被重组的经脉碎片,从每一处他以为自己还“存在”的缝隙里同时亮起。
他明白了。
这副躯壳的一切,从掌心纹路到经脉走向,从骨骼密度到血液温度,从肌肉张弛到脏腑蠕动——全部是那些神经元放电的结果。
至于他此刻所感知到的这一层,它本身也只是陈今浣在「真实」世界病床上一个梦。是那些尚未被疾病彻底摧毁的神经元在睡眠中随机放电的产物。他做的关于长明观的梦,关于长安城的梦,关于所有这一切的梦,都在这片放电的海洋中同时存在着,而此刻的他,不过是这片海洋中某处一个微弱的放电节律所对应的影子。
这一认知带来的冲击足以让正常人崩溃。
但泠秋没有崩溃。
他还不能崩溃。在强大意志的驱使下,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生理性恶心在触及他喉头之前便自行消退了。
青年道人坐在那具窄床的旁边,视野里那些细如尘埃的光点仍在以恒定的频率明灭着,可他不再将目光停留在它们身上了。他将视线从那片放电的海洋中拔出来,拔得缓慢而稳当,似一根根嵌入骨缝太久的针被逐一捻出。
他必须让假的成为真的。
这个念头并非从勇气或责任中诞生。他在冲击到来的那一瞬间想到的是端木爻说过的话——“假的触碰真的、梦中的触碰现实的、臆想的触碰实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