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偈语忽然在泠秋的意识中翻转了一面，让他从背面看见了另一层意思。

假的触碰真的。

梦中的触碰现实的。

臆想的触碰实存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陈今浣在病床上做的梦——那这些光点就是陈今浣大脑里那些还在拼命放电的神经元，正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编织出他此刻看见的每一寸画面、每一缕声音、每一丝触感。

而他自己，泠秋，或许从头到尾都是这些放电中的一个幻象。一个由陈今浣的意识在梦中投射出的、用来承受他“想要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来救自己”这个念想的载体。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十四个字在泠秋残存的意识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每一遍滚过都带走一层他从前以为自己牢牢攥着的东西。

包括他对“修为”的认知，对“道法”的理解，对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的全部意义。它们碎得比预想中更快，碎完之后剩下的只有一样：陈今浣还躺在那张窄床上，呼吸浅得几乎不见，墙上那些匾额里的画面停在各自的刹那，等着有人把它们重新串起来。

他试着在床边伸出手，掌心朝向那架还在明灭的器械。光点在他掌纹间跳跃着，频率和墙上的画面、床脚的震动、以及他自己存在深处传来的那些脉冲完全同步。

他试着用自己的意志去“触碰”其中最近的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恰好对应着匾额里长明观后山的画面。指尖触到的时候，那个画面动了一帧。少年在松林里微微侧过了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的、并不属于那个场景的声音。

那一帧动完之后便重新冻住了，匾额表面恢复成一帧静止的切片。泠秋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掌心，看着那些还在掌纹沟壑间明灭不定的细小脉冲。

刚才那一下，最近他“输入”的东西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意图，一点点温度，一点点他在长明观后山确实站在那棵松树后面、看见陈今浣独自站在古井边的那段记忆。他把“我在这里”这个念头送了进去，那个画面就动了。

神经元仍在放电，还在维持着这个庞大而脆弱的网络不至于彻底沉寂。它们只是失去了从外部接收信息的通道——陈今浣的五感焚尽了，往昔那些能够触发联想的刺激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内部自发性的放电，偶尔撞出一帧画面，没头没尾地飘在那里，谁也够不着谁。

泠秋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梦需要有人来“编”。

陈今浣的意识已经散成了一地断掉的珠子，串珠子的线没了，珠子还在。他需要把那根线重新穿回去，把自己变成那根线。每穿一颗珠子，他就把自己的一截存在折进去，折成细而韧的丝，一头系在少年身上，另一头攥在自己残存的意志里，把整串珠子从散落的状态重新拎起来。

他开始从的那颗珠子穿起。长明观后山的画面里，那个少年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泠秋把自己对那个午后的全部感知折成第一根丝：松针落在肩头的重量，古井深处往上泛的潮湿气息，以及他当时站在树后没有上前、后来很多次都后悔没有上前的那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