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所有画面里他唯一没有动过的。
它一直悬在珠串的最末端,在所有其他珠子都已经被点亮之后,它仍然保持着最初的静止。那帧画面里,陈今浣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赭衣的轮廓已经被蚀去了大半,宽袖垂落的弧度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拉平。
而他看见了那帧画面。他在那片虚空的边缘看见了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那些轮廓从灰色深处析出,边缘参差,表面覆着釉膜,长满了正在缓慢蠕动的须状物。那些须状物从轮廓的表面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伸出一寸就带走周围灰白质地中的一份密度,将其压缩成更深的暗色。
它正在成形,亦在吞噬。
泠秋看着那片正在成形的轮廓,看着那些正在朝四面八方伸展的须状物,他知道那是什么。
陈今浣焚尽了五感,燔火已经在他体内燃到了最深处,成涛的进程不再受到任何阻碍。他会变成另一种存在。会变成中有君。
那些正在伸展的须状物已经不再是触须了,它们是经络血管,是神经纤维,是某种介于二者之间的、跨越宏观与微观的宇宙结构。
它们从轮廓的表面向外生长,生长的方向不再受任何单一意志的控制,每一根都循着它自己感应到的通道向不同的方向探去,有的探向太虚底层那片亘古的暗,有的探向现世与太虚之间那道正在收拢的裂隙,有的探向那些正在被反灌回核心的、属于陈今浣自己的碎片。
泠秋注视着那些须状物。它们是触觉本身的延伸,是陈今浣残余的感知在虚无中摸索着重新建立与万物的联系。而泠秋明白,那些须状物终将触到他。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一根须状物触到他的时候,他没有闪避。它从他残存的右肩外侧刺入,表面覆着的黏液在接触到他存在的瞬间便自行铺展开来,似一层薄冰从尖端向根部蔓延。泠秋感觉到那根须状物在他体内探入的路径——它经过了他已经拆解了大部分的经脉残骸,绕开那些被截经术斩断的沉疴,从背脊内侧的缝隙中挤入,探向他胸腔正中最深的那片残存。
痛。
那种痛从被刺入的位置向外扩散,沿着还没有被完全拆解的那些感知通道向四肢百骸蔓延,带来所有痛觉同时作用的结果。
撕裂,灼烧,切割,碾碎,针刺,绞拧……它们在同一个瞬间发生,在每一寸还残存着感知的角落里盛放。
泠秋的意识在痛觉的最表层浮起,像一个人躺在深水中,看着水面之上的天空——很远,但还在。
第二根须状物从左侧锁骨下方刺入。第三根贯穿了他的右肋。第四根从后腰的位置钻进去,贴着脊椎的外侧向上爬。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它们接连不断地刺入他的身体,每一根都在不同的位置扎根,每一根都在探入之后开始向内拉扯。
它们在把他撕开。
从内向外,每一根须状物都在他体内找到了一个与某个脏腑或某条经脉残骸对应的位置,从那个位置向外拉拽。
肝被从腹腔中拖出时,那条肝圆韧带断裂的感觉像一根湿透的绳子被从中间扯断;肺被从胸腔中扯出时,胸膜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粘连逐一崩开;心包被从心脏表面揭起时,那股温热的摩擦感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他能辨认出心包外膜上每一道浅淡的纹理。
他被从内部翻了出来,但他还活着,还在看着这个过程。
中有君吞吃着泠秋的身体,每一根须状物都在将他的一部分绞碎、液化、吸收。
“师兄……”
那是陈今浣的声音。从那些须状物的根部传出来的,从中有君正在成形的轮廓正中心渗出来的,被压得很扁,可泠秋能听见。他还能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