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正在被从外向内逐层剥落,剥落的顺序恰好是他当年吞噬那些名字时的逆序。最后被吞下的名字最先碎裂,最先被吞下的名字最后碎裂。梁挺在最后几个名字碎裂的时候,短暂地恢复了四十年多前的自己——那个还没有开始吞噬任何人、还带着本名走进宫门的年轻内侍。
他感觉到了那个年轻内侍的恐惧。那是一个人对未知最原始的畏惧,从骨头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被任何意志压制的东西。那种恐惧穿过四十年的黑暗与腐坏,穿过被他吞下的五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堆成的废墟,穿过他耗费大半生筑起的全部外壳,直直地扎进了他此刻残存意识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是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麟德殿时,站在殿门外抬头看见飞檐上那只铜铃在风中轻响的一刻。
铜铃还在响。
可他已经不在了。
它像一团被反复揉搓过太多次之后自行坍缩的“曾经存在过”。它不可言明形状,因为“形状”这个范畴本身即由它析出,无法反向描摹它的轮廓。它不可言明颜色,因为所有的色相都在它的注视下失重、溶解、被从调色盘上刮走。它不可言明声音,因为所有的声响在它面前都会被还原成尚未被演奏之前的沉默。
梁挺感觉到了那片亘古的暗。
那种感觉像一个人被从所有方向同时注视,每一个注视都是独立且完整的,来自一个单独的维度、一个单独的时间。他无法分辨那些注视的数量,数字在这里没有意义。
那些注视同时穿越了他,进入他,剖开他,拆解他,然后各自收走一部分。
梁挺在那同时进行的切割中迸发出狂喜。
狂喜来自那个“确认”。他确认了默然之君的在场,确认了它对他的注视——即便那注视本身即是死亡的前奏,那也是被它注视过了。曾经有那么一瞬,他,梁挺,这个从闽地贫瘠山坳里走出来的、被卖入宫为奴、靠吞食他人的存在一路爬到内侍监的人,被那尊亘古的存在注视过了。
他抬起那只已经不再是手的肢体,朝着那道已经无法被目光锁定的缝隙探去。他想要触碰,想要进入,想要被彻底接纳。
狂喜在他体内翻涌着膨胀,每一次膨胀都让他向外舒展开来,那些从骨骼缝隙间翻出的新质以更快的速度向外铺展,像是某种正在加速绽放的花。
成了——他就要成了!
某种存在正在从他的存在深处向外翻涌,将那些层层叠叠的淤积逐层剥离,将那些被他吞入体内的人名逐一清算,将他在漫长岁月中埋下的所有后手与伏笔一并收束成某种统一的形状。他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重新排列,从散落在各处的碎片被重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干净的、终于可以被称作“我”的存在。
好舒服。
他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消融的手掌,看着那些逐渐变得透明、再变得澄澈、再变得比澄澈更彻底的指节,看着它们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态转变。那种形态是他此生第一次见到的、只存在于他看到默然之君的那一瞬间的认知中的形态。它比美丽更精确,比精确更完整,比完整更纯粹。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切都在对的位置上。他看到了陈今浣在太虚底层的挣扎、泠秋被吞噬时躯壳的坐化、李不坠留在太极殿上的沉默、端木爻站在蟠龙金柱后的背影,所有这些事件都各自落入了它们该在的节拍上,严丝合缝地彼此咬合着,从未有过偏差。
梁挺在狂喜中预见,自己即将登上新的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