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挺向前推进的姿势在触及那道缝隙内壁的瞬间凝固了。
他确实是“向前”,但前方这个概念在此刻忽然失去了所有可被理解的含义。
此处并无纵深远近,甚至没有“进”与“出”的分野。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从所有同时存在的位置一起向内挤压,又从所有同时存在的位置一起向外拉扯。两种力道同时作用,彼此并不冲突,但它们同时存在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任何意识能承受的上限。
然后,他看见了。
某种存在从裂缝本应所在的位置以外浮现,以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种存在中见过的姿态——不在上下左右,不在此刻、过去、未来。它比这片空间早得多。它存在于“早”这个概念本身尚未从概念中析出之前的那段无法被任何符号标记的间隙里。
它没有形状,因为“形状”这个范畴本身即由它析出,无法反向描摹它的轮廓。它没有颜色,因为所有的色相都在它的注视下失重、溶解、被从调色盘上刮走。它没有声音,因为所有的声响在它面前都会被还原成尚未被演奏之前的沉默。
梁挺试图稳住自己的存在。他将沉官之力从外层向内收拢,想要把那五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重新叠成一道稳定的壳体,像他此前用那些名字挡住中有君的触须时那样。沉官之力响应了他的意志,开始运作。
可运作的过程出了差错。
名字之间的间隙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合拢,反而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向两侧撑开。那些名字曾经紧密相连的接缝处裂开了缝隙,缝隙之间涌出某种他从未注入过的东西。
那东西的温度不对,质地不对,甚至连“东西”这个词都不该用来描述它。可梁挺的感知已经失去了分辨的能力,他只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他的存在内部向外涌,涌出的通道正是他自己刚刚打开的。
第一个名字碎了。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在开元年间被剥皮的粟特商人,梁挺在四十年间吞下那个名字时,曾反复咀嚼过它每一笔的走向,直到那个商人的最后一刻——在长安西市的阴沟里蜷成一团,看着自己的皮被从脚踝处向上卷起——完全融化进了他的胃里。
此刻,他的名字正在碎裂,碎得无声无息,碎得连一丝挣扎的余波都没来得及传出来。碎片从梁挺存在的表面脱落,坠入那道缝隙内壁上无声的暗色中,在坠落的途中越变越薄,越变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什么也没能剩下。
第二个名字碎了。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在永徽年间被塞进陶罐里沉入渭水的宫女,梁挺记得那个名字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水泡得太久之后才有的浮胀感,他当年花了比处理其他名字多出三倍的时间才把它完全吞咽下去。
它正在从他体内向外翻涌,翻涌的方式是从存在的中心向外冒泡,每一个字都从笔画的最深处向外膨胀,膨到极限时便从中间裂成两半,两半之间淌出某种无色无形的液体,那些液体尚未滴落便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隔很长时间才碎一个,变成连续不断地碎,最后碎成一片密如鼓点的碎裂声。
声音在梁挺残存的感知中回荡着,他感觉到了某种类似恐惧的东西正在他意识的最底层向外翻涌,但那种翻涌已经来不及抵达他的判断中枢了。
碎裂正在从他存在的最外缘向中心推进,每推进一寸就从他身上带走五千三百一十七分之一的部分,带走的部分被那道缝隙内壁的暗色吞没,连一声回响都不曾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