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挺没有挣扎。他闭上了眼。在那一闭的间隙里,他的嘴角向两侧展开,弧度比他此生任何一次笑容都要宽,都要舒展。那笑容从嘴角爬上颧骨,从颧骨漫入眼睑下方的每一道细纹,将那张因长年隐忍而始终绷紧的面孔彻底软化。
“成了。好,成了。”
这些字从他嘴唇间滑落时,声音比预想中更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它们落在裂缝内壁那层正在渗出的膜面上便被吸收了,吸收得干干净净,没有回响。
他的左膝在那一刻触到了地面。
金砖表面冰凉的触感穿过袍服下摆的布料,从膝盖骨传上来时,他并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悬在那只手掌所感知到的位置上——那里正在发生的变化比他预想的更复杂。那些从裂痕内壁涌出的质地正在沿着他小臂的骨骼向上攀爬,爬过肘弯时并未绕行,而是直接穿了过去。
肘关节在那层质地的穿透中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尺骨与桡骨之间的骨间膜被从中间剖开,前臂的旋转功能随之消失,整条小臂变成了一截只能维持固定角度的、无法再做出任何自发动作的肢段。
这一次,梁挺并未感觉到疼痛。
痛觉需要“我”在,需要一个完整且连续的自我意识来承载那些由神经末梢输送的信号。而他的“我”正在被那些从裂痕中涌出的质地逐层替换,每一层替换都让他对“自我”的感知更模糊一分,模糊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小臂是否还连在肘弯上。
那些质地攀过肩胛骨时,他的脊柱向后弯折了半寸。
弯折的弧度从外表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胸骨随之向前凸出,肋弓的角度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他的呼吸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肺叶内侧向外撑开的扩张感,每一次呼气则带着某种正在从胸腔中流失的、比空气更重的东西。
他试图用沉官之力去稳住那些正在流失的部分。
沉官的回溯之力从他存在的最后几处残骸中升起,将那些正在流失的碎片逐一截住,如一张兜网接住了从上方坠下的碎石。碎石在网中跳动了两下便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等着被重新编织回原有的位置。
可网没有撑住。
那些被他截住的碎片之间开始自行移位,移位的方式如同磁石两极间的铁屑——某些碎片向同一侧汇聚,另一些向相反方向偏转。他想要将它们重新聚拢,可那些碎片已经不再听命于他的意志了。
它们正在按照某种他无从知晓的规律重新排列。
那些从裂痕中涌出的质地在他体内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越过了腰际,正在向下浸润骨盆与下肢。它们经过髋关节时,股骨头从髋臼中滑脱的感觉传来,他已经没有可以用来确认那种感觉是否真实的通道了。
他试着去维持自己存在的形状,可那些质地只是经过他、穿刺他、覆盖他、替换他。他的感知在那一过程中被从所有方向同时挤压,挤压到某个临界点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开始向下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