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救了我……”我虚弱地靠在枕头旁,坐起来的身体微微垂着,低下头,对这一切感到茫然、无所适从,
她只是轻轻点头,然后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靠得更近了,影子轻轻覆下,那牡丹香气也随之变得绵密,无声无息地渗入我的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我疑惑,“你,不想我死?”
“我……”她不回答我,只反问,“你怕死吗?”
我没有犹豫,回答得直截了当:“怕。”
“是啊,人都怕死,你还是这般直率……”她低下头,陷入回忆,“初见你时,你跪在走廊上,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得不想让人看见。我当时打量你,你没有新入宫的唐侧福晋漂亮,便对你产生了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咱们爷惦念牵挂。”
她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也有意向他举荐你。你在我身边当差,一直安静本分,我想,如果是那些惹是生非的人在太子爷身边,我倒情愿是你。后来,我都知道,太子爷见到了你,果然如我所料,他将你调到近前侍奉,人也一日日开朗起来。每每同我提起你,总是笑意真切,极为开怀。我看出他有心纳你,又忧虑你出身不高,在这深宫里易受委屈,便嘱托我多看顾你几分。我本想着,爷他日夜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能有你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可心人在旁宽慰,是再好不过的事。然而……”
睿妍收回了目光,投向我,眼神变得犀利:“我承认,作为正妻,我有些嫉妒太子爷对你的感情。但是,宫女被主子看上,作为正妻,我必须有容人的气量,必须要贤惠大度。我可以容人其他女人分宠,也可以容忍其他女人当他的解语花。但是……”她话锋一转,接着道,“舒穆禄.晴栀,你的身份,应该不只是一个宫女吧?”
“啊!”我刚想矢口否认,看她紧皱的眉头,嘴巴下意识闭上了。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她凝视着我,“越国给吴国送来了西施,谁又给太子爷送来了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晴栀,送你入宫的,是你之前栖身的主子吧?”
“你……知道了?”自从上次毓庆宫家宴,玉姿说漏嘴之后,太子妃果然还是查到了些什么。
“我原以为,夜明珠出现在你那里,只是林氏的小伎俩,我将计就计,让你离开望月楼。可是后来……周楠找到了我的首饰匣子。我想把你放出来,但是一想到你的身份,觉得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离太子爷太近,这才没有将你沉冤昭雪,只是叫紫娟时常去看望你……”
“太子妃,不恨我吗?”我问,“毕竟你才是正妻,这些恩宠,合该你一人享受。”
“恨么?若说是恨,只恨你狼心狗肺,辜负了太子爷的一片心意,联合外人来坑害于他,其他的,我并不恨你。”她答得坦诚,“我只想给你们一个教训。”
“我们?是指我和林侧福晋?”
“是。”睿妍点了点头,“林氏阴险跋扈、恃宠生骄,这事闹这么大,日后她也该学着小心谨慎。至于你,以后在这儿性子也别太过要强,别太过狐媚。”
“我?狐媚?”我疑惑不解。
“本宫是太子正妃,理当宽容。太子爷的喜好,我不便干涉。但有一条底线:决不可令殿下纵情失度。我毓庆宫,担不起‘红颜祸水’的名声。从妲己、褒姒到杨贵妃,多少君王因沉迷女色而荒废朝政,背上千古骂名?便是大清顺治朝,董鄂妃之事亦殷鉴不远。这非争宠,而是身为太子妃,不得不有的警醒。”
见她说得如此夸张,尴尬地笑笑:“娘娘太抬举我了,能被称作‘红颜祸水’的女子,不是国色天香,就是倾国倾城,我没她们那么漂亮。”
“不错。林氏、唐氏初来时,何尝不鲜妍明媚?你容貌或不及她们夺目,却胜在清婉可人。况且太子爷爱重你的才学,曾言与你相伴,如沐江南清泉,足以涤荡心神。最要紧的是,太子爷如今对你的好,早已超出了对美色的新鲜劲,这与对待林氏、唐氏的宠爱,是截然不同的。”
我心一紧:“既然娘娘觉得我是一大祸患,为什么不借林侧福晋的手将我杀了,沉塘了事呢?”
“本宫最初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想到你每日在毓庆宫做事,没有半分差池,平日又与人为善,若不是林紫娟,本宫还救不了你。本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子爷为何会心系你这样一个古怪倔强的人,后来,和你相处、从太子爷的话语之中,我也了解到了一些。你原是个善良的人,我当了十几年太子妃,第一次有人劝太子,叫他莫要辜负我。”
“好好养病吧!这些日子,不要在府上走动,待你好一些了,我会让你出府。待太子爷从木兰围场回来,我会告诉他,你被林氏毒打致死,投井身亡。”
“多谢太子妃。”我望着她的背影,费劲地扯开嗓子说话,以我最大的声音说话。我动一动,身上的肌肉牵扯着,疼得我无法起身行礼。
睿妍没有回头,语气平静:“不用谢我,谢你自己的善良。”
我静静地看着这个娴静温柔的女子——瓜尔佳.睿妍的背影,不愧是康熙钦定的儿媳,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睿智敏慧、娉婷鲜妍,带着正妃嫡母的气度。
又过了几日,我能下床走动了,想要急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还是不肯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是谁吗?”睿妍坐在太师椅上,凝视着我。
“我……”我欲言又止,不想再拖累旁人了。
“罢了。我说过,待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出府。为了我和太子爷之间的夫妻和睦,也为了你曾经的善良,我决不食言。镶白旗的宫女:舒穆禄.晴栀,的确是死在了林侧福晋的房中,但是你,以后出了宫,自谋生路也好,找个老实人嫁了也好,总之,不要再回来了。”
我点头:“是,我以后不会再回来打扰太子爷。”
说罢,我行了礼,对她磕了头,再次表达我的感谢,然后提步离开这里。走到门口,我又听见了睿妍的声音。
“记住,晴栀,若是下次相见,我与你,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我顿住,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朝前走去。
是啊,我和她……也只能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了。
我就这样躲过了一劫,就这样从死神的魔爪里被她拉了回来。
这时,一个寒颤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打断了所有思绪。脑中骤然清晰起来的,是一个令人胆寒的推想:若胤礽得知这一切……他会作何反应?我该如何应对?而在这波谲云诡的夺嫡棋局中,这又将引发怎样不可预料的变故?我不敢深想,那寒意却已渗入骨髓。
罢了,不去想吧,先回去吧,得把这一切都告诉胤禛。毕竟,我除了回去找他,别无他法。
所幸,包裹里还有一些银两,够我租一辆马车。
心头千头万绪,绞得人气息都窒闷。马车就在这时猛地一顿,结束了漫长的颠簸。帘外传来陌生的声音:“姑娘,到了。”
我掀帘下车,夜风扑面。仰头望去,只见庭院深深,墙高脊阔,气象肃然却不见浮华。走了这么远的路,绕了这么大的圈,竟又回到了这里。一切挣扎,似都成了徒劳的注解。
亭台楼阁,回廊曲径,都是烙印在心底的旧模样。一年多了,连一草一木都似未曾移换,只是穿行其间的人,早已换了心境。由小厮引着,脚步熟稔地穿过庭院,很快便到了佛堂前。门扉半掩,一缕烛光自缝隙中静静淌出,恰好照亮了门口狗儿的脸——那光晕,竟还带着一丝如旧的暖色。
狗儿对我笑:“姐姐,您辛苦了,贝勒爷正等你呢。”
门槛内外,恍若两个天地。我抬步跨入,熟悉的沉香气息顷刻包裹而来。抬眼的刹那,便瞥见了那道立于氤氲之中的背影。
“四爷。”我低声道。
他转身的动作沉缓。数月光阴,未在他眉宇间添一丝风尘。那目光扫过来,仍是记忆中的清冽凛然,如同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精准,却无关悲喜:“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