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斯克觉得坐立难安。
以及焦虑。
一般来说,当他看到外面下起瓢泼大雨,他会想要弄一杯热的可以喝的东西,像所有枫丹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或者床上,暂时不需要担心哪里会漏水,只需要披一个毯子,在倦怠中看着书等待夜晚到来。
但——
米娅小姐出去买东西了。
对。
米娅小姐现在还在外面,而外面下的大暴雨。
闪电打起来的时候,德拉斯克的整个别墅都变得比较暗,说来好笑的是,德拉斯克作为留在房子里的三个人中最不会战斗的那一个,他大概是第一个走到窗前去查看雨势的,并且明显开始担忧。
尤金已经挂完了窗帘,虽然也注意到外面下起了大雨,他因为阴下来的天气而套上了外套,但尤金只是看了一会外面的大雨,他手上正在帮德拉斯克分类文件,也没有过多反应,低下头继续整理了。
至于达达利亚,他压根没当一回事。
打雷下雨影响不了他一点。
这个青年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也换了一个地方,正在二楼的栏杆上,一副不知为何有些疲惫的蔫巴样子——看来一天没有干架以及一晚上没睡觉对达达利亚就像没被浇水的花一样,他听了一会外面的雨声,实在是困了,直起身体打了个哈切。
尤金抬头。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达达利亚便安静的转身去了客房休息,而尤金继续分类文件。
德拉斯克看着大雨皱着眉头。
他看了几分钟的雨,然后在窗前来回走了好几步,转着圈,然后又抬头看雨,以此类推,整个人就像是被突然关在门外的家猫,一圈一圈一圈转,除了不会像猫狗一样突然喵喵汪汪叫,以及他自己在自己家里之外,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转来转去。
转来转去。
三分钟后尤金都帮德拉斯克的文件都分类完了,而德拉斯克转圈转的更快了。
尤金转过头瞅他。
看德拉斯克踌躇不已,于是尤金抬脚碰了一下凳子。
滋啦一声,凳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就跟给德拉斯克的转圈行为打了个终止指令似的,德拉斯克当即停了下来,扭头就往屋里走——
“不行,我去拿把伞。”
他念叨。
“雨这么大,米娅小姐回来路上会很不方便的。”
——尤金觉得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这是德拉斯克自己说给自己的,主打一个自我说服,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想要去接米娅小姐。
至于接人的目的?
尤金摸了摸脖子。
呃——
嗯。
对于米娅小姐,不如是个目的不纯的渣男来的简单粗暴,米娅小姐一拳就能给妨碍她或者伤害她的人打成糊糊,现在倒是和预期完全反过来。
米娅小姐通常很难把一个无害的好人利索的打成糊糊。
尤金觉得这份平静很快就会消失,所以不如安静享受一下。
然后哭鼻子仙人又走了出来。
“先生们,我出去一下——”
德拉斯克拿着两把伞走出放东西的那个房间,身上还抓了两件风衣,他相当利索的给自己整理好,把俩伞揣兜里,接着就要迅速出门。
嗯?
尤金眼睁睁看着他跟打了鸡血一样准备大跨步,但在门口左脚拌右脚摔倒。
米娅小姐在的话肯定会吐槽——
日剧摔不要摔到这种地方!
然后寄生虫系统可能就会说——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所以说,没休息好就不要做快动作嘛。
“这么大的雨,要不换我我去接米娅小姐吧。”尤金提议道。
德拉斯克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个我来——”
“您确定吗?”
“我确定我确定。”
尤金拍拍自己的脑袋,顶着一张死人脸,把脑子里已经有声音的东西拍了出去,走过去把摔倒结果被手里拿的伞狠狠硌到胸骨的呲牙咧嘴的德拉斯克扶起来。
“那就请把多余的伞放风衣兜里。”
尤金平静的提醒。
“然后请您把自己用的伞打开。”
“——请您不要像璃月孩子给教书先生写的文章里那些去接孩子明明带了伞却非要淋雨接人的母亲或者父亲那样,最后回来又要发高烧使孩子们感动的死去活来。”
“嗯?”
德拉斯克揉着胸口,俩灰白的眼珠子充满问号。
“为什么,璃月父母喜欢淋雨吗?”
尤金继续一脸平静。
“因为璃月孩子雨淋多了,脑子进水了。”
德拉斯克:??????
虽然不知道这个东西在这里说出来有什么用处,但总之是听着很好笑,但是德拉斯克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笑,他为了不被说成脑子进水,直接把自己用的伞抖出来,就跟进魔王城的勇者似的,英勇的拎着伞就打开侧门冲进了倾盆大雨里。
——米娅小姐我来接你辣!
——哇呼!
尤金目送他离开。
大门的门锁被他融坏了喵,德拉斯克先生只能走侧门了喵。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灰蓝的雨幕中,尤金看了好几秒,他才把侧门关上。
有段时间没做这个动作了。
——在门后,看着某个人离开。
——再等着他回来。
在尤金记事时,其实是很早的时候,大概是三岁左右,他印象里的第一幕就是:杂乱的屋子里,尤金自己趴在床上,手里抓着一团憋掉的小玩具,他那时的还是男孩的哥哥走出门时的那个背光的背影。
具体笨蛋哥哥去做什么,尤金没有问过。
因为哥哥自己也不记得了。
手指摁到金属的,漂亮的门把上,尤金将它挂上了锁——自从可以使用火元素后,尤金的体温就变得比以前高了一点,指腹是热的,不经意的时候,尤金会短暂的看着自己手上那些伤痕,短暂的脑内空空。
关上门,尤金转身回到大厅,走过桌子,裁过的地毯,光滑的精致地板。
——其实并不是单纯的发呆。
——只是留给回忆的时间不多。
不可以像米娅小姐那样情绪变化,总是多疑焦虑,也不可以像哥哥那样时常回忆,每次踌躇忧虑。
生活留给尤金的东西不多。
理智和平静是最好的工具。
现在是一个人了。
其实该跟着米娅小姐一起出去的,或者刚刚跟着德拉斯克先生一起外出去找米娅小姐的——尤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眼皮垂到一半,脊背弯了下去,看上去,这个少年想要休憩片刻。
为什么没跟上去?
尤金想。
不管因为什么。
这确实是略带情绪化的行为,即便没有人看得出来,执行官大人们也不关心,尤金也该常常跟着米娅小姐的,这是他当时接到的命令。
呼——
尤金呼气。
枫丹的歌剧很出名。
德拉斯克先生后面一定会邀请米娅小姐去看的吧。
他刚想要在沙发上躺下来。
但此时。
尤金听到了异常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太细微短暂了。
而且正常来说,这种程度的细微声音是会被雨声遮住的。
但……
又像是在屋里的某个地方。
他停下了躺下的动作,安静的坐了起来,双眼的眼皮又提了起来,黑色的眼睛在已经点了灯的明亮大厅中转了一圈。
目光划过所有的家具,门窗,桌椅,杯子,大厅中的每一幅画像,包括最大的那一幅女家主的画像,确认一切都没有变化后,尤金转过头,将目光落在已经锁起的,锁已经坏掉的大厅正中间的大门。
——那声音,似乎是门外。
雨声连绵。
尤金看着门。
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爬上心头。
诡异——
尤金安静的起身,缓慢的靠近大厅正对的大门,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就连呼吸也一并屏住,边靠近门,边快速思考还会有什么人会来拜访。
随着他越靠近门,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靠近的脚步越来越慢。
尤金的双眼发着微光,怀中的神之眼微微闪动了一下。
——大门外有东西。
他停下脚步。
——不能再往前走了。
尤金盯着门锁的位置,一步都不走了,他甚至都没有后退,只是站在距离大门还有五步左右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自认为百无禁忌,就算是被死亡威胁也不会有多忌惮。
但现在绝不能前进了。
尤金听到了自己放轻的呼吸声,心脏通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的不是正常的存在感,门外那个东西,不管是人是怪物,或者是别的生物,都在无声的传达着威胁,未知的威胁,令尤金都汗毛乍立。
他甚至连移步到窗前向外看都做不到。
呼——
门外那个东西似乎呼了一声。
只有一声。
尤金的心跳加快,他猛地意识到——那东西在学他刚刚坐在沙发上的呼气动作,而不知为何,这声音本来也应该被雨声遮盖,但清晰的仿佛是在他耳后发出似的。
就算是接受过训练的身体,在威胁前也不能做到真的平静。
真是太吓人了——
尤金动了动嘴。
他开口——
“请问,是谁?”
话音落下,除去雨声之外,一阵安静。
没有回应。
尤金吸了一口气,打算再试探开口时,猛地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到地板上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就好像谁拿着什么,很正常的放到了地板上。
尤金的眼角抽了一下,他觉得又被吓了一跳。
身后?
想让他转身?
虽然这栋房子里还有个愚人众执行官存在,但很明显,达达利亚就算因为察觉到什么出来,也不会这样把什么东西随便放到哪里去。
——真是的。
尤金心想。
——达达利亚先生就不能尿急赶紧突然醒来吗。
——这种时候睡什么觉啊。
尤金又盯着门看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转身看向身后。
身后,大厅正对大门的墙上,最大的那副画像,正落在地上,面对着尤金,靠放在墙上——画面上那个带着一条狗的,被四个子嗣和白色眼睛的账户簇拥着的,坐在椅子上的黑色头发和绿色眼睛的绿裙子女人,褪色的双眼似乎就像在看着尤金一般,带着细微的光芒。
如果是掉下来,这幅画不可能这样放在地上……这是被人取下来放在这的。
而且二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被黑色的东西爬满覆盖了。
怪不得达达利亚先生没有动静,不会被杀了吧?
尤金有点头疼。
啊这可咋办——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
轰隆!
尤金被巨响弄的心又跳了一下。
也就在闪电过后,带着凉意和水汽的风突然从尤金身后吹来,让尤金刚刚跳了一下的心直接凉了。
不知何时。
——门被打开了。
在尤金的身后,那门锁已被损坏的漂亮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个可以伸进一个人类脑袋的缝隙。
而就在那道缝隙中,确实,有一个人头一样的东西悬在半空,就像卡在那道缝隙中似的悬在那里,那头颅下不见身体,肩膀,或者其他部位的痕迹,甚至连影子都没有,而苍白的面容只有三分之二的面部朝向尤金所在的屋内,剩下三分之一的部分被门遮挡。
被雨水快速打湿的长头发挂在那头上,盖住了一部分面孔,看着凌乱诡异,暂时看不出头发的颜色。
在头发之中,三分之二的面孔上,一只大睁的青色眼珠发着光——
直勾勾的盯着尤金的后脑勺。
“呼——”
那颗头发出声音,声音十分嘶哑难听。
“晚上好——”
那颗头说。
接着头发下的嘴就像狰狞的野兽一样裂开一个不正常的巨大笑容。
青色的眼珠做了扫视室内的动作。
然后荷荷笑了。
接着,那颗头颅突然从半空的门的缝隙中掉了下去,咕噜噜的滚进大厅内,就差一点就要滚到尤金的脚底下。
从门缝下,雨水和黑色的东西从飞快的门外爬了进来,几乎瞬间就将僵在原地的尤金团团包围。
巴克发出戏耍猎物的笑声。
他继续学着尤金的叹息声。
就像踏入屋子的野兽——
“谢谢你,孩子。”
“让我进来。”
——
——
呃。
尤金闭了一下眼睛。
感觉要死了——
他又睁开眼睛。
拔凉的雨和风呼呼往屋里灌。
最希望米娅小姐在的一次,至少米娅小姐的大声吐槽可以解压,而不是现在神经高度集中,尤金自己不习惯像她似的大叫来解压。
吓死是一方面。
真的被杀掉是另一方面。
尤金感觉这个不像人的不速之客是有杀意的,这种杀意和对方的戏谑,恶意和强大融合在一起,简直是压制的他动弹不得。
脚后不远处那个脑袋一样的东西没有离尤金太近。
实在是太难熬。
气势上的恶意压制——
尤金感觉到自己的神之眼疯狂发烫,不知是感知到威胁还是什么,它格外的躁动,这要不是尤金自己的神之眼,恐怕是能燃起来。
在漫长的好几秒后。
门关上了。
这次尤金听到身后有了脚步声。
那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听着体型不大,而且关上门后,正在向尤金走来。
尤金察觉到自己被压制的动弹不得的情况也有所减轻,对方就跟玩到一半中场休息似的,选择暂时放过他一马,趁这个时候,尤金还是转过身去一些,面对来者。
然后尤金看见一个没有脑袋的身体向他走过来。
他妈的。
这是要干什么。
尤金心里罕见的爆粗。
那个没有脑袋的身体穿着一身类似饭店服务员或者酒保服装的打扮,看体型是男性成年身体,脖子处的断开是闪着很多斑驳颜色的色块,非常的奇怪,那个身体不紧不慢的走到掉地的脑瓜子前——
捡起来,甩了甩,按回去。
尤金:?
草。
真不是人啊。
“……先生,请问你是?”
尤金很公式化的张嘴问到。
那个刚把脑袋接回去的青年把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扒拉开,脸上那种特别恐怖的表情已经随着他的整理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张清秀的笑脸,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对方一张嘴,也是和那张脸配套的,比较清朗的声音。
青年笑了几声。
“本来是要吃了你的。”
青色的眼睛笑弯弯的。
“好长时间没吃人类,打算调一下口味。”
尤金眨眼。
“那您为什么没吃呢?”
“哈哈——”
青年笑了两声的话头突然一转“你是神之眼使用者吧?”
尤金没有说话,就算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