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凌乱,宛如遭了强盗。沙发歪斜,果盘倒扣,水果滚了一地。四处都是装饰摆件。垃圾桶横躺在桌腿,纸屑、破果皮倾洒而出。
两名罪魁祸首扭打着,没注意房子主人来到。萨姆裸露出的皮肤青紫,嘴角出血。行凶者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儿去,眼布血丝,头发凌乱,白衬衫红了一块。
拳脚交错间,不知是谁踩中橘子,地面出现长了鞋印的黄泥。果肉的清香登时溢满室内,飘入汤姆鼻中,却不足以安抚他抽疼的太阳穴。他满脑回响皮特震怒的大嗓门。
“你上了我的床。你睡了他。你在干什么!”皮特的额头爆突青筋。他极尽肮脏、粗鄙的词来唾骂,“可笑。我竟把畜生当兄弟,竟没看出你是个对我的人流哈喇子的混蛋。你个狗东西!你他妈杂种。”
声如洪钟,字字锥心,砸得萨姆眼神躲闪。羞愧啃啮起心脏,他顿感失力,交手中落了下风。
软绵的回击犹如热油,助长皮特的愤怒。“呵,没断奶的小屁孩,尽给我挠痒。”
“你别这样。”萨姆脖子涨红。
“哪样?像这样吗?”皮特挥臂砸来,萨姆堪堪往后避开。拳头落空,他并不失望,只叱喝:“给我像个男人点。还不快举起拳,跟我决斗。谁输了,谁自觉滚开。”
萨姆喘息急促地左躲右闪。“冷静点......皮特,我......我不想打架,尤其当对手是你。”
“不想打还是打不过?你爬床时怎不这么想?哼,只怕你对下场心知肚明,不过心存侥幸,以为我不会发现。”
萨姆恼了。他怕皮特发现什么!“我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皮特朝萨姆瞥去轻蔑的一眼,“你当我是蠢蛋吗?”
萨姆愤而侧头,颈旁的咬痕赫然入目,皮特目光顿时凝住。他感到名为嫉妒的毒汁灌满舌尖。“他的嘴巴很甜美吧?皮肤又软又滑,尝起来像奶油对不对?身体也很柔——”
萨姆躲避的动作不自然起来。他双手双脚一下变得扭捏,瞧见这幕的皮特气得脑袋冒烟。“该死。停下你的妄想!别像只发情的狗。他竟瞧得上你?不,不!”他喃喃,“肯定是你道德败坏,趁我不在使了下贱的手段,威逼引诱,才迫使我的可怜的汤姆屈服。我发誓,绝不会叫你有第二次机会去羞辱他。现在用你的狗脑袋好好想想接下来半年住什么医院。”
皮特怒火在高涨。这点显而易见。但是愤怒从何而来?他们明明分手了。原因来不及追究,汤姆明白再不制止场面会失控。
“够了,两位。”他呵止道。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皮特挥出的拳头僵在空中。萨姆先反应过来,踱步凑近汤姆,期期艾艾地问他怎么来了。
“你们这动静能吵醒死人。我只是睡了。”汤姆说。
萨姆露出自责的表情,耷拉脑袋。皮特抱着臂,双眼打量过来。汤姆只在腰胯处裹了一条浴巾,散发水汽的肢体白皙,昨晚留下的痕迹都清晰可见。皮特的眼球挨了针刺般,火气直咬心口。
如此明显他怎能装作没看到?皮特愤愤地想。耳边,汤姆问他来这里做什么。皮特愈加酸涩,他难道来不得了?
“出来得很匆忙啊,衣服都没穿好。担心我把你情夫揍死?”更多恶毒的话在皮特对上汤姆眼睛时,堵在喉咙。最终他从鼻腔重重发出一声冷哼。
汤姆瞧出他脸上的不甘心、酸涩。“也许你记得,我们分手了。”
皮特立马黑了脸,“所以你和萨姆上床?”他控诉道,“分手。就为这破理由!哈?”他反复念叨,逐渐说服自己,“也对,也对。我们已经分开,出现这事不怪你。我也有一半的错。萨姆更是错得离谱。”
萨姆无法辩驳。确实是他半夜主动敲响汤姆的家门。
皮特指他,“汤姆,”语调近乎命令,“告诉我,你不会再受这个狗东西的诱惑,我们的关系就能回到从前,一如往日。”他宣称,“只要你这么说,我就原谅你。”
当自己是受害人呢。汤姆好笑地反问:“你原谅我?”
“你原谅我也行。”皮特口吻轻松,满不在乎般地说,“这几个月来,你和我过得还算愉快。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我承认,我有混帐的时候,但你也不否认,你对我的暴力吧?”嘴角因忆起的疼痛而抽搐了下,“好好想想吧,萨姆瘦削的小身板扛得住?”
“够了。”萨姆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要我提醒你,你们昨天下午在医院谈了什么吗?我怎不知你患上健忘的毛病。”
这话宛如利刃,剥开皮特最不愿回想的记忆。“闭嘴!”
一拳狠狠砸出,换取昔日兄弟吃痛的闷哼。
萨姆的左腮立刻发红、肿胀,人往右跌,撞上墙才稳住。没等汤姆去扶,他仰直脊背,猛冲向皮特。
在心上人面前挨打,老好人维持不住温和,冒上来的火气丝毫不输皮特。两人噼里啪啦拳脚交加起来。
汤姆反笑了出来:“很好,很好。”他走上前,一人一拳头招呼去。
两人怒目看来,瞬间火气湮灭。萨姆抹了一把嘴角,手背全是血。他朝墙偏过脑袋,不愿被瞧见鼻青脸肿的丑态。皮特不屑地嗤笑他。汤姆掠过两人走向置物架,皮特直勾勾的目光随后贴上后背。
他喊:“瞧见没,他吐血了。”
“所以得给他包扎。”汤姆拎着医药箱回来,斜瞥了一眼皮特。“再说罪魁祸首是谁?你不给他道歉?”
“道歉?你想对我说的就这个?”皮特瞪眼。汤姆拿起棉签和药瓶,拉萨姆坐下给他处理伤。他几步靠近,拽起汤姆握药瓶的手。汤姆皱眉问他干什么,他气冲冲道:“我整晚没睡,得空就来找你。你呢?你干了什么!”
“如你所见。我以为很明显了。”汤姆说着手腕使力,没挣脱。他不想药水洒出。“放手。”
皮特咬牙收回手。“你——你个不折不扣的小混蛋。”
“这话说得没错。皮特,放下混蛋,回家休息吧。”
皮特没说话。他垂落双臂的指缝流出了血,啪嗒一声坠落地面。良久,待萨姆的伤包上纱布,皮特对萨姆说:“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萨姆面露迟疑,“不能在这说?”
皮特转而对汤姆说,“你看上的就是胆子跟老鼠一般大的男人。”
萨姆蹭的一下跳起,嗓音气得打哆嗦:“去!我去。”
汤姆看了看两人。皮特扯了下嘴角:“担心什么?我又不会揍他。”
“谁会挨揍还说不定。”萨姆回他,率先走向门口。
皮特跟上去。汤姆只好嘱咐他们别打架。萨姆说当然,皮特朝他挥手。
门口看不到人了。也许他们走到别的角落。汤姆也不想探听,径直回浴室。再来到客厅时,萨姆在打扫地面,拖把呼嗖着拂过地面脚印。皮特不见身影。
客厅收拾得差不多。萨姆拒绝汤姆帮忙的提议。汤姆顺势坐下摆回正位的沙发,盘起腿。
萨姆的目光扫过他露出的脚踝,汤姆注意到了。他不着痕迹地抓右大腿的布料,那条腿耷拉下来,从膝盖往下的皮肤一览无余。精瘦的小腿肚顿时吸引了视线,前后晃动中,萨姆的眼珠跟着转。“你们聊了什么?”
萨姆一个激灵移开目光。“他叫我离开你,作为交换,他告诉我活下来的法子。”
汤姆皱起眉:“什么法子?”
“不知道。我拒绝了他。他转身就走。”萨姆说,“或许他把我当客户,以为我好骗。”
皮特是个销售好手,向来花言巧语,嘴巴灵活,从不吝啬说讨巧话,还会故意夸大。为使萨姆离开,他欺骗萨姆,这似乎不奇怪。但编造个一戳就破的谎言......皮特会这么傻?
而且逃脱死神追杀的办法?要是有,艾瑞丝还会把自己锁在荒山的铁房子里数十年?但是,“倘若他说的真话,他......”
“他会不会做坏事?”萨姆接上汤姆未尽的话音,“嘿,他是皮特,自小就聪明,尽管偶尔会变得暴力,让愤怒和酒精灌满脑袋,可他从没迁怒无辜人。我相信他。”
也是。皮特又非恶棍。“那你呢?”汤姆好奇地问,“你不心动?”
萨姆承认:“有一瞬间,我就要答应他了。不过那会是个虚假的承诺。一旦套出话,我将翻脸不认......我这样好坏对不对?因此我拒绝了。我不想变成小人,对兄弟使心眼,也不想交易玷污了我对你的感情。”他坦然一笑,“更何况,我已拥有美好的夜晚,实现梦里所求。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了。何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多少人饱受死亡名单折磨,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都在挣扎,试图抓住一线生机。萨姆却说他不在乎。汤姆从头到脚打量萨姆,发现男人说这番话是真心实意。母亲安妮的面容浮现脑海。他两年龄、性别不一,却在死神的追杀中不约而同形成共同的观念。“你要等死?”
“快乐地等死。”萨姆补充。
“那你足够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