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长时间的倒趴，他现在脑袋充血，全身发麻。

汤姆问：“我要死了吗？”

死神照旧不爱说话。在这一方不大的逼仄的空间，只要汤姆和祂。直到洞口传来动静，人影化为黑雾散去。

救援抵达。起初是几位警察和洞穴爱好者，然而发觉汤姆的处境后，人数立刻攀升，有世界顶尖的洞穴探险者乘坐飞机赶来。他们褪去跃跃欲试的神色。

救援人员带来了电话。让汤姆和威廉通话。

威廉熟悉的声音在强压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他装作平静地和汤姆聊着日常，说那只鸡下的蛋快淹没橱柜，等汤姆回来，天天煎蛋给他吃，能把人吃吐。

汤姆忍着泪回他。他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哭。他很坚强的。他可是威风凛凛的赛车手。该死。谁叫救援队来得第一句话就是：“小王子，我们来救你了。别怕。”

不用说，这人肯定是汤姆的车迷了。

赛车小王子叱咤赛场，怎么会哭呢？他不会。

医护人员给汤姆输液，以维持生体的机能。救援人员倒下润滑剂和肥皂水，用绳索套上汤姆的小腿，利用滑轮，试图把人倒拽出来。然而石块和汤姆之间没有缝隙，每次的拉拽，如同把人摁在两块粗糙的石板中间摩擦，又像刀吻上肌肤，血腥味洋洋洒洒地散在空气中。因为不想让人听到他的呻吟，汤姆拒绝了通讯。

救援队伍便挨个和他说话。以免受困者丧失求生的希望。汤姆有时回答，语句简单，现在多说一个词都耗尽他的精力，痛得受不了就不吭声，直到有人问：“疼吗？”

汤姆反倒嘻嘻哈哈地说：“正好不用润滑剂啦。”

一次次的失败，让汤姆悄悄和死神说起小话。

这会他语气肯定：“我要死啦。”他说，“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为什么不杀了我？又为什么要救我？”

嗓音渐渐低下去，在他丧失意识前，一道声音响起：“第二次……”

当绳索再次拉动，祂化为一团长了脸的雾气，浓雾与黑暗融为一体，穿过裂隙，形成扣住汤姆后脑勺的大掌。

祂吻上来。

事后，救援人员都在恍惚，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先前困难无比，什么改变都没有，忽地变顺滑了。

汤姆在医院住了一个周。母亲从俄罗斯飞来看望他，朋友们来探望，离得远的发消息慰问。护士隔三差五给他带来粉丝送的礼物。汤姆说不要收，护士答复礼物放在门口没见着人。

眼见这些精致包装的小东西要霸占了整个病房，汤姆只好发Twitter，哭诉说自己要被礼物挤扁了。这波送礼热潮才结束。

汤姆出院后一反常态，安静地去找威廉，吃了好几个月的煎鸡蛋（威廉说到做到）。他不愿见人。一打开报纸和电视，全是关于自己遇险的新闻。汤姆的Twitter账号上，好多人留下评论，说家里的长辈用汤姆遇险的例子，来警告他们不要乱跑乱爬。

汤姆垂泪不止，恨发达的通讯。换成十年前，只有当地报社与记者会报道。

威廉带汤姆去见艾瑞丝。艾瑞丝居住在深山中，小屋外各种钢筋栅栏，遍地尖锐的物品。他们把身上的东西掏干净，放在大门口，才被允许进入。

艾瑞丝在屋内迎接他们。她60多岁了，披散满头白发，衰老无损她的锐利眼睛，瞳孔精亮，炯炯有神。她说：“我不知道还能保护你们多久。我得了癌症。”

汤姆转头看向威廉，威廉并不惊讶。他显然早就知道。“我没告诉你，因为不想让担忧困扰你。”

“别怪威廉，是我请求他这么做。我们关心你。你长大了，无所畏惧，也敢去挑衅死神。我很高兴看到你活力满满的一面，如果可以我好想见你们结婚、生子、老去。”

汤姆知道，他这次洞穴探险让两人害怕了。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有分寸。与其静候死亡，不如痛痛快快地活一场，就算是去死，也要轰轰烈烈。”

这给了汤姆灵感。他在Twitter上说，想挑战从太空平流层跳下。在网友们以为是玩笑，多个国家的语言嘻嘻哈哈在评论区打滚调笑。汤姆收到了公司和富豪的信息，他们要赞助汤姆。

最终，汤姆选择了奥地利的红牛公司。这家公司以“地心极限挑战”闻名于世，支持各种高风险的极限运动。

汤姆认为他们有经验。事实也证实他的想法。公司立马成立了专门的团队，并联络航天工程师、气象学家、跳伞专家等人才，最终组建一支庞大的超过百人的团队为汤姆服务。众人花了三年时间，在2012年对外宣布将进行全球直播。

团队选取了美国麦西肯沙漠，这里人迹罕至，利于降落。他们计算出约50公里的可能降落区域，与警局和消防大队合作设置了封锁线，军方和航空航天机构提供空域监测与军用雷达支持，气象站为他们提供数据。

当日，直升机、越野搜救车在空中和地面巡逻。后者由汤姆曾经的对手、瑞法力车队的车王和领航员周景操作。

YouTube和80个国家同时直播，仅有15秒延迟，便于发生悲剧后的控场。汤姆身上装了五个摄像头，来记录高空坠落的第一视角。打开直播的瞬间，话题迅速冲进全球趋势Top10。

在全球人民的见证下，汤姆从距地39公里的空中跳下。

39公里是什么概念？它比民航飞行的高度多出三倍，相当于4.4个珠峰。

花了9分44秒，汤姆完成了这项创造多个世界纪录的壮举。当然，出来后少不了威廉的骂。

他的名声更甚一步。Twitter前十的趋势都被相关话题霸占，总统转发了他的跳伞视频。他Twitter的粉丝已经达到2780万的惊人数量，仅次于Lady Gaga，几乎是每十人中就有一个关注汤姆。

许多人曾经听说汤姆的辉煌事迹：他上了教科书，编成考试题目，来教导学生们不要轻言放弃。

可以说，新世纪出生的小粉丝是听着汤姆的故事长大，因此当平流层跳伞传出，他们得知汤姆还活着，很惊讶。汤姆原来不是活在上个世纪的人物吗？

激涨的热度给汤姆带来了困扰。诸多年轻人效仿，做出高危动作。汤姆不得不出来号召人们理智，并联合官方，推动冷门的极限运动体制完善。

时间流逝，2015年的钟声敲响。一个女人找上汤姆，她自称是艾瑞丝的孙女。

女人深受40多年前空中餐厅坍塌事故的噩梦影响。得知长辈艾瑞丝是事故的亲身经历者，她翻找了艾瑞丝留下的信件。在其中看到了汤姆。她庆幸上面有汤姆的照片，不然都不敢把这位传奇的人物和艾瑞丝的故交联系起来。

汤姆听完讲述，只给出了一句劝告：“别去打扰艾瑞丝。忽略你的梦。你们会活得久点。”

可是最后，她还是去找了艾瑞丝。

艾瑞丝避世多年就是为了保护家人。如今见死神卑鄙地找上了孙女，自己又身患癌症即将死去，担忧家人们无知无觉地迎来厄运，她离开了待了近30年的老房子，用自己的死证明了死神的存在。

威廉来告别汤姆。他们在橡树下躺了一下午，喝着热茶，吃着夹火腿的土司。威廉说把殡仪馆留给汤姆，自己要去享受生活。

“留给我做什么？它在我手里待不了几个清晨。”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仅存的好友。我将它托付给你，随你处置。”威廉没有结婚，不想给自己的子女带来不幸。

半年后，汤姆在报纸上看到这对姐弟的死亡，不久后他等到了威廉的不幸，然后是母亲。汤姆对着空气喃喃：“该轮到我了吧？”

汤姆将财产通通捐赠出去。在一个静谧的午后，他坐在当初和威廉并肩躺着的浓阴处，阳光照射进眼睛，他看着漫无边际的蓝天，等待一个老朋友的到来。

他等来一个拥抱。

汤姆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意。他做了梦，梦里所有人都活下来了，艾瑞丝、威廉、母亲，还有皮特、萨姆、托马斯、卡特、比利......他们一起庆祝圣诞节，在打扮得金光闪闪的绿树下玩闹。

汤姆在美梦中死去。

他的灵魂脱离肉.体，死神终于等到了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