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欺负自己~”小今语调悠长,轻快地安抚着他。
髭切低头沉默了片刻,走开了。
只有他无法记得。
读完了日记,写完了作业,探索了本丸的所有角落,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他还是什么都没能抓住。
而这套工序,他要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入睡前,髭切翻开日记。
【去为她画眉。】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注视着它,髭切内心闪过很多的心绪:彷徨、无措、焦躁,还有恐惧。
想要记住什么,留下什么,但是最终都会消失,会遗忘。
他想到了堀川国广。听说堀川以前是个很能干的刀,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心交给他,就是如此的可靠,可现在,收取代价之后,堀川做什么都会失败。
没有原因,也没有修正的办法。
比起做不好,曾经能做到现在却做不到了好像更加残酷。
他的指尖扫过一叠陈旧的纸张,这是他的仓库里找到的,是以前本丸表彰用的奖状和月度记录。
手合记录:髭切对膝丸,髭切胜;髭切对小乌丸,髭切胜;髭切对大和守安定,髭切胜。
髭切,髭切,髭切。第一名的地方填着他的名字,但却不是他。
就像是谎言,因为剑术课上的比试他一次也没打赢过老师。
为什么以前能做到现在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山姥切长义的名字也在上面,啊,那个总是用披风遮住脸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听见。
好可怜。
说到底连髭切这个名字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如果让他写日记的话,第一句话应该写“我是髭切”。
什么叫“去为她画眉”。
难道为她画眉就能知道自己是谁吗?
可笑。
这篇日记是伪造的?
不。日记藏在枕头里,他的睡眠很轻,没办法在他不察觉的情况下抽走,而清醒时他也随身携带,没有脱手过。字迹也是他自己的字迹。
所以日记是真的。
日记本是审神者送给他的。
在这全然不确定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她的存在是唯一的真理。
可她却不愿意给予髭切答案。
即使他再怎么乞求。
她为桑名江准备了装着土壤的小漂流瓶,她给不断流血的松井江单独加红枣枸杞熬汤。
梅花开放时,她折下一枝,放在枕边,为他的梦里,递一枝梅花。
她有很多要记得的事情,而他,什么都没有。
夜深了,月亮的下沉就像一盏白色的蜡烛燃烧到了尽头,令人绝望。
薄荷绿的男人送来一串包好的丸子就走了,他没有吃。而是静悄悄走向了主屋,审神者的房间。
他把刀抵在审神者的脖子上。
“我后悔了。”
“我要拿回我的代价,我要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你的生死,其他人的代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我不想……再忘记了。”
“我不想消失——”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人啊,在这座记忆的迷宫之中徘徊了太久,所有的不安、寂寞和恐惧,在此刻凝结。
泪珠掉在审神者的脸颊上,啪嗒,啪嗒。
审神者越过刀光,抚上他的眼角。
“真是惹人心疼的哭法。”她说。
什么都不说,只是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委屈极了。
她不怕他的刀,认真聆听着他的话语,眼眸将此刻他的模样小心又珍爱地装入,只是拥抱了他,静静地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一下、一下,以舒缓的节奏拍着他的后背。
“睡吧,睡吧。”
“我要杀了你。”
“好。”
“我要拿回我的记忆。”
“好。”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做得出来。”
“我知道。”她说。
她知道髭切,就像知道自己。她相信髭切,比自己更甚。
“我在这里,在你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你就在这里,就存在于此时此刻。”
天亮之前,髭切问审神者:“以前我为你画过眉吗?”
风花知道他问的是代价收取以前。
她摇摇头:“从未。”
“你没有对这类事情表现过兴趣,大概是觉得麻烦。”
“是来到这里之后,你主动说想要试一试的。”
是吗。
原来是这样啊。
为她画眉是失忆的髭切第一次自己提出的“想做的事情”,是他萌生的愿望和自我。
【难道为她画眉就能知道自己是谁吗?】
第三天,髭切为她画眉。
他轻抬风花的下巴,手腕抵在她的额角,悬肘一笔一笔勾出线条。投入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屏息,背后冒出细汗。
结束了。风花瞧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而髭切在看风花的表情。
在她绽开笑颜之后,髭切才重新学会了呼吸。
“很漂亮。”风花真心实意地夸他,“那以后都交给你了。”
他甩开眉笔,柔若无骨地瘫在榻榻米上:“听起来好麻烦。”
“都没有工钱吗。”
风花遮唇浅笑,她俯下身,发丝飘落在他的肩膀,丝丝缕缕,而她吻在他的眉眼,就像蝴蝶落下。
“奖励。”
院子里的樱花开了。
刀剑们商量着赏樱,准备了便当,在树下铺了餐布,支起了和伞。说是小型野餐,但很多刀已经喝上了酒。
煤灰色短发的男人斟酒,嘴里念叨着:“我只是【路过】的【陌生人】,【碰巧】同席而已。”
髭切拿走倒好的酒杯,在他杀人的眼神中一饮而尽:“好了好了,知道了,陌生人。”
他注意到身后有一张空的餐布,多一个席位,多一份甘酒。
髭切问风花,风花也解释不清楚:“恩,多准备一些,万一多出来人呢?”
本丸也就那些个人,什么时候会多出来。
古怪得很。
正吃着寿司,薄荷色的男人向他走来。
这还是髭切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他。
他在髭切的身边停下,正襟危坐,表情凝重肃穆。
“我叫膝丸,是你的弟弟。”
哦,膝丸。他打开日记本,写下这个名字,抬头,示意膝丸多说点。
膝丸显得很拘谨,或者很……心虚?
“我作为代价的似乎是[憧憬],对象是你和主人。
“憧憬、向往,只要有某个人在就会安心,有了方向,有了目标,想成为像ta一样的人。
“对我来说,兄长和主人就是那样的存在。
“以前的我大概,太依赖你们了。
“代价被收取之后,我必须独立思考,独自前行,成为其他人的依靠。也必须审视自己和你们的关系。
“我……很迷茫。
“不知道该如何和你们相处。
“礼数背后是人心。可若是尽了礼数,心中却无敬意,那便是虚伪。
“我从未认为此刻的兄长弱小,也不想让兄长认为此举是在施舍同情。但我也无法放任兄长不管。我想要帮助您。
“以前秉持过度热烈的敬意之后,平淡也是不敬。可我也不想以虚伪的样子面对你们。”
他正襟危坐,郑重向髭切说道:
“我对你绝非同情。
“我只是,想关心你。”
沉默良久。
髭切实在没憋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就、就因为这点小事。”
“一直偷偷摸摸地,噗,像做贼一样深夜送东西。”
膝丸在他的笑声中渐渐红了脸颊,羞赧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在说“有这么奇怪吗,笑过头了吧”。
“你太较真了~”髭切揽过他的肩膀,把寿司塞到他的嘴里,“那种事情,随意一点就好了~”
金色的他在阳光下仿佛要融化一般,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春光这般好,可不要辜负了啊。”
“赏樱啊赏樱~”
就暂时沉浸在这般美景之中吧。
“你想好了吗?”山姥切国广郑重地询问:“失去的不止是快乐的、痛苦的,也有那些重要的回忆。”
源氏太刀笑意悠然:“桥到船头自然直~”
他渐渐收敛了毫不在意的姿态,专注而认真地凝望着自己的刀纹:“我当然想要珍惜重要的回忆,但是重要的回忆是和他人共享的记忆。既然重要,那么对方一定也会珍重呵护的。
“然后将那些回忆讲给我听。
“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会失去的。
“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风花对髭切说:
“发生的事情不会忘记,
“过去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画错了擦掉再画就好。
“削掉的眉毛还会再长出来。
“现在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即将成为过去的事情也充满了意义。”
所以,问题只有一个:
你是否相信会再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