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脸不是猫的脸,是人的脸。那是一张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此刻正怔怔地看着她。再往下,是赤红色的长发散在她枕头上,跟火烧似的,头顶上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把那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志怪话本,里头说狐妖如何惑人,说山精如何勾魂。她那时候不信,觉得都是瞎编的。可此刻她信了,因为眼前这个,就让她移不开眼。
但她本能地抬起脚,一脚踹了出去——
赤飒:“?”
赤飒被她踹下床,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蕙缩到床角抓着被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东西!”
赤飒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床沿,头发乱糟糟的。
“我……”她刚开口,蕙已经扑过来一把揪住她那只竖着的耳朵往外扯——
“疼疼疼疼疼!”
赤飒捂着耳朵,整个脑袋都被她扯着往一边歪。
蕙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照着她肩膀就是一顿捶:“你变回来!你给我变回来!”
“我变不回来!”
“那你出去!”
“你抱我进来的!”
蕙动作一顿。赤飒趁机把耳朵从她手里挣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那只被揪得生疼的耳朵。
那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跟打了败仗似的。
蕙喘着气看着她,又看看她头顶那两只耳朵,再看看那一头红发。
“你……是西瓜瓤?”
“嗯。”
“你是妖怪?”
“……是吧。”
蕙沉默了几秒,然后指着门口:“出去。”
“我出不去。”赤飒理了理头发,“你这院子外面八个婆子守着,我刚才是猫的样子进的。现在这样出去,明天全府都知道你屋里有个妖怪。”
蕙噎住了。
她盯着赤飒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心口,那地方跳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不是人,是妖。
可这妖,长得也忒好看了些。
蕙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那你解释清楚。你是谁?来干什么?为什么变成猫进我府里?”
赤飒在她床边坐下,“我来找你。”
“找我?”
“我找了你很久。”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很多很多年,每一世我都找到你,守着你,直到你走完那一生,然后我再找下一世。”
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信?你右手心是不是有个牙印?从小就有?”
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确实有一道淡色的胎记印子。
“那是我的牙。”赤飒微微张开嘴,给她看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角,跟那个印子的形状一模一样。
蕙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的手心。“……所以你追了我很多世,就是为了这颗牙?”
“起初是,后来……不全是。”
“那后来是什么?”
赤飒没说话。
蕙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刚才她抱着这只猫睡觉,这只猫忽然变成人压在她身上,离得那么近,近得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那张蛊惑人心的脸,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对着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刚才——”她指着赤飒,声音都劈了,“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故意——”
“我没有!”赤飒立刻否认,“是你把我抱过去的!”
“你是猫我才抱的!”
“那我就是只猫!”
“你不是!”
“我那时候是!”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让谁。
蕙胸口起伏着,脸还红着。她平时在府里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的,什么时候跟人这么吵过?可眼前这个妖怪一点不怕她,还跟她顶嘴。
赤飒那只耷拉的耳朵动了动,竖起来一点又没完全竖起来,看着有点心虚:“而且我没看见你什么,你穿着寝衣呢。”
蕙低头看了看自己,寝衣严严实实的,领口系得好好的。可她还是觉得哪不对劲。
“你变成猫的时候,也什么都能看见?”
赤飒想了想,老实说:“能。但那时候我是猫,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猫看人不看那些。”
蕙狐疑地看着她。赤飒那两只耳朵终于都竖起来了,正正经经的,看着挺真诚。
“……算了。”蕙揉了揉眉心,“你先说,你打算怎么办?”
“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不想让我留下,我就走,再想办法进来。”
蕙看着她。这妖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蕙忽然想起刚才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那团软软的毛,那咕噜咕噜的叫声,那往她手心里拱的脑袋。
她喜欢那只猫。
就算这只猫变成了人,她也还是喜欢。
“……留下吧,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赤飒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蕙指着她,“以后不许变成猫的时候故意往我怀里钻。”
赤飒那两只耳朵同时动了动。“……那是你抱我的。”
蕙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赤飒笑着一把接住。
蕙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知怎么的,心里的恼意消了大半。
她靠在床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妖”:“你叫什么来着?”
“赤飒。”
“赤飒。”蕙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不错。”
蕙又看了看她那张脸,那对耳朵,那一头红发。“你那耳朵,能收起来吗?”
赤飒灵力一转,那对耳朵便隐去了,只剩下满头赤发。
蕙盯着那头发看了半天:“头发呢?能变黑吗?”
赤飒又把那满头的赤红渐渐褪去,化作墨色。
蕙看着眼前这个人——墨发披散,眉眼如画,跟刚才那个“妖”判若两人。
“行了,”蕙躺下来拉了拉被子,“睡吧。”
赤飒愣了愣:“睡哪儿?”
蕙指了指床尾:“那儿。”
赤飒看了看床尾,又看了看蕙。蕙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赤飒看见她耳根红着。她嘴角弯了弯,变回小猫在床尾窝好。
烛火灭了,黑暗中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