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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玩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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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飒留下之后,蕙院子里就多了个“新来的贴身侍女”。这名头是蕙想的,反正她院里的事外人不知道,添个人也没谁查。

赤飒换上侍女的衣裳,头发和瞳孔颜色也藏好了,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是那张好看的脸太扎眼了点,蕙每次看到她,都想说你能不能长得普通些,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便没开口。

赤飒干活,蕙才知道什么叫“全能”。

第一天蕙对账对到一半发现南边那笔丝绸的账又对不上,皱着眉看了半天,赤飒在旁边瞄了一眼指着账本说这个数是错的,进价涨了半成可他们算的时候用的是原价,差三十七两四钱。蕙算了一遍,还真是。

第二天蕙院子里有个婆子闹事,仗着是老太太那边的人阴阳怪气说大小姐不懂规矩,蕙还没开口赤飒已经走过去,三句话把婆子堵得说不出话,那婆子第二天就老老实实来赔罪,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蕙要去见几个南边来的大商人,换了三身衣服都不满意,赤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水蓝色的袄裙配了条杏色的披帛,三两下给她打扮好。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总觉得今天这身特别顺眼,可又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会?”蕙问。

赤飒正给她梳头,手指灵巧得很,几下就把头发绾成一个漂亮的髻。“活得久了,会的就多。”

“你跟谁学的梳头?”

赤飒手上顿了顿。“我弟弟山宗。从小就爱捣鼓这些——梳头,妆道,香露,没有他不会的。”

蕙从镜子里看她,那张脸低着,神情专注,手里的动作又轻又稳,跟做惯了似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石榴花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

蕙看着镜子里赤飒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那张漂亮的脸。那双眼睛,那对耳朵,那一头红发。明明是个妖,可怎么偏偏就让人好看的移不开眼。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梳子从发间滑过的声音,细细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拱着。

过了几日蕙出门谈生意,带的是赤飒。回来的时候天色晚了,赤飒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赤飒就没再问。

可马车走到半路赤飒忽然说“你等会儿”,然后跳下车,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桂花糕。”她递过来,“刚出炉的,还热着。”

蕙愣住了,她没说她想吃,她只说还好,可赤飒知道。

蕙接过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金黄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有一世,你开糕点铺子,就爱吃这个,每天收摊之后你都给我留一块。”

蕙看着她。马车里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可那个轮廓就足以就让人安心了。

晚上回去,蕙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起白天赤飒给她梳头的样子,那双眼睛低垂着,专注得很,像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她的头发梳好。

她又想起赤飒说的那句话——“以前有一世,你开糕点铺子。”

以前有一世。

那些她记不得的事,那个人都记得。

傅家是母系家族,规矩跟别家不一样。老太太当家,下面三个女儿——蕙的母亲是老大,可惜去得早,老二老三还在,各有各的心思。

老二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们读书不成经商也不成,成天在府里晃荡,老太太看不上,女儿倒是个机灵的,从小就往老太太跟前凑,嘴甜会来事。

老三只有一个女儿,比蕙小三岁,这丫头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继承人,索性什么也不争,成天吃喝玩乐,见了蕙倒是客客气气的,喊一声“大姐姐”。

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但他们的下人们可都不消停。

今儿个这个在老太太跟前说大小姐院里规矩松,明儿个那个说大小姐谈生意不带上自己人,后日又有谁传大小姐院里新来的侍女来历不明。

蕙听了只当没听见。

赤飒问她:“不生气?”

“生什么气。”蕙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他们爱说就说。”

赤飒看着她。这丫头比前几世沉稳多了,以前那个会冲出去拦人的小丫头,现在能坐在这儿听着别人嚼舌根脸都不带变的。

可她也知道,蕙不是不生气,是学会了不露出来。

傅家大小姐,不能让人看出情绪。

赤飒没再问,只是每天照常干活,可那些嚼舌根的人,忽然就安静了。

先是二房院里一个最爱传闲话的婆子,不知道怎么就摔了一跤,摔得腿都折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没工夫再说闲话。

再后来是三房那边一个管事,专门负责跟蕙交接。这人手脚不干净,每次交接都偷偷克扣一点,以为蕙不知道。蕙确实不知道,她太忙,这些小事顾不上。

可某天那管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屋里多了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这几年克扣的每一笔钱,时间地点金额一字不差。

那管事当天就跑去蕙院里跪着求饶,不仅把所有克扣的钱都吐了出来,还多赔了一倍。

蕙看着他磕头,心里奇怪得很——这人怎么忽然就来了?

她看向赤飒。赤飒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没她事似的。

“你干的?”

“什么?”

“那些人。”

“顺手的事。”

蕙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

蕙从来没出去玩过,是真的没玩过。从她记事起每天的日程就是固定的——早上起来念书,上午学账,下午见人,晚上温习功课。

逢年过节老太太会让她出去走走,也只是坐着马车去庙里上个香,前后跟着八个婆子,不许乱走,不许乱看,她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有一天赤飒突然问她:“你想不想出去?”

蕙愣了一下:“出去?去哪儿?”

“随便哪儿,就咱们俩。不去谈生意,不去见人,就是玩。”

蕙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点。“……能去哪儿?”

“先出城。城外有片林子,林子边上有条河。我之前路过那儿,看到有人在河边放风筝。”

放风筝,蕙只在书里见过这三个字。

“什么时候去?”

“现在。”

蕙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袄裙——料子精贵,绣工精细,是见客穿的。“我这身……”

“换一身。”赤飒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穿这个。”

蕙看着那件衣裳,粗布没绣花,袖口还有点磨毛了。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衣服?可她伸手接了过来。

换好衣服,赤飒拉着她从后门溜出去。蕙第一次走这条路,紧张得手心出汗,一路攥着赤飒的手不放。

出了城果然有条河,河边有片空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赤飒从怀里掏出一个风筝,燕子形状的,是她自己做的。

“来。”她把线轴递给蕙。

蕙接过线轴不知道该干什么。赤飒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放线、收线、跑起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蕙头发都乱了,她攥着线轴跑了几步回头看那只燕子,歪歪扭扭飞起来了,越飞越高。

她笑了,不是平日里大家闺秀那种莞尔一笑,是咧着嘴,笑得清脆响亮。

放完了风筝,赤飒问她还想不想去别处,蕙想了想说想爬树。赤飒带她走到林子边上,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都抱不过来。

赤飒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她,蕙从来没爬过树,抓着那些粗糙的树皮踩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枝丫,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可她爬上去了,坐在树枝上,风从耳边吹过去,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玩吗?”赤飒问她。蕙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看着赤飒,忽然说:“我想玩过家家。我没玩过。小时候祖母管得严,不让玩这些。我看话本里写的,总想知道过家家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过家家是什么样的。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和这个人一起玩,一定很好玩。

赤飒看着她。“行。”

赤飒带她找到一片更开阔的草地,旁边还有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赤飒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灶台,又摘了几片大荷叶当盘子,折了几根细树枝当筷子。

蕙蹲在旁边看她忙活,忽然说:“这回我来定。”

“定什么?”

“角色。”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一本正经地说,“本官乃新任知府,今日微服私访,路过此地。你是本地县令,出来迎驾。”

赤飒愣住。“……我当县令?”

“对。”蕙背着手,学着戏文里那些大官的派头,下巴微微抬起来,“怎么,不乐意?本官可是你的直系上官。”

赤飒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下官参见知府大人。”她拱了拱手,憋着笑,“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酒,还请大人移步。”

蕙点点头,往那几块石头边上一坐,端起一片荷叶,那是“酒杯”,抿了一口。“嗯,这酒不错。不过本官这次来,不是光为了喝酒的。”

“大人有何指教?”

蕙放下荷叶,叹了口气,那模样还真像个忧国忧民的官。“本官一路走来,见你们这儿百姓面黄肌瘦,田里庄稼也长得不好。你这个县令,是怎么当的?”

赤飒差点笑出声,忍住了。“回大人,今年天旱,收成确实不好。下官已经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只是上头还没批下来。”

蕙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她平时在账房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减免赋税?光减免有什么用。百姓没饭吃,就算不收税,他们也活不下去。”

“那大人的意思是?”

蕙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开仓放粮。”

赤飒愣了一下。“大人,官仓里的粮食……得有朝廷的批文才能开。”

蕙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等你批文下来,人都饿死了。先放了再说,出了事本官兜着。”

赤飒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忽然想起草原上那个大单于。也是这副模样——管他什么规矩,先干了再说。

“大人就不怕被弹劾?”赤飒问。

蕙冷笑一声。“弹劾?本官查过了,你们这儿的知府贪了三年赈灾银子,上报的灾情全是假的。他要敢弹劾本官,本官就把他的账本递到御前去。”

赤飒这下是真愣住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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