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看着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促狭。“本官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你这县令,胆子不小啊,见了本官也不害怕?”
赤飒忍着笑。“下官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蕙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知府贪的那些银子,你有没有份?”
赤飒被她这一问堵得说不出话。她看着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游戏玩得有点太认真了,这丫头入戏比她还深。
“下官……”她刚开口,蕙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真的上级安抚下属似的。“行了,本官信你。”她收回手,又端起那片荷叶,“来,喝酒。”
赤飒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两片荷叶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蕙喝完了“酒”,把荷叶放下,忽然又换了一副面孔,刚才那个忧国忧民的知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狡黠。“对了,本官听说,你家里有个妹妹,长得挺好看?”
赤飒警觉地看着她。“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蕙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本官还没娶亲。”
赤飒这下是真的被噎住了,瞪着蕙说不出话。
蕙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你那个表情——”她笑的喘不上气,“哈哈哈哈!!!”
赤飒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知府大人,您这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相看的?”
蕙捂着脑门,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草地上一倒,赤飒蹲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翘得老高。
“有那么好笑吗?”
蕙躺在地上,拿袖子捂着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赤飒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行了行了,别笑了。”
蕙被她拽起来,靠在她的肩膀上,还在笑,只是笑得没那么厉害了,变成了时不时地抽一下。
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个人身上。
赤飒没动,就让她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蕙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笑完了,她躺到草地上看着天。
赤飒在她旁边躺下,也看着天。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这样。爬树,放风筝,过家家。这些东西别的小孩小时候都玩过,我没有,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蕙转过头看她。“赤飒。”
“嗯?”
“谢谢你。”
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用谢。”
“你说,我要是真的当官了,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
“什么样?”
“就是……”蕙想了想,“就是敢开仓放粮,敢去查那些贪官,敢跟他们对着干。”
赤飒沉默了一会儿,“你会,你每一世都是这样的人。”
蕙突然有些低落,“那这一世呢?我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赤飒看着她的眼睛。“你出不去,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出去。你要真想走,没人拦得住你。”
蕙呆愣住了。
赤飒没再多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回去了,再晚你院里那些人该发现了。”
回去的路上,蕙靠在马车壁上,忽然说:“明天还来。”
“来干什么?”
“本官还没查完案呢。”蕙一本正经地说,“那个县令,本官觉得有问题,得再查查。”
赤飒看着她,疑惑道:“查什么?”
蕙想了想,“查查他家里到底有没有妹妹。”
赤飒伸手在她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蕙捂着脑门“哎哟”一声,笑得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那天晚上回去,蕙换了衣裳坐在镜子前拆头发。
赤飒站在她身后,伸手接过去帮她拆。
窗外偶尔传来更鼓声,蕙从镜子里看着赤飒,看着那张认真的脸,那双低垂的眼睛。
“赤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赤飒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她。
蕙没回头,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说你找了我很多世,那以前的我,都是什么样的人?”
赤飒没立刻答,指尖捻着一缕发尾,慢慢地顺开。
“有一世,你是草原上的大单于,”她平淡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人管着好几千人。会骑马,会射箭,带着三百人打赢了八百人。”
蕙眼睛亮了亮,从镜子里看着她。“真的?”
“嗯,那一世你特别威风。”赤飒把拆下来的一根簪子放到妆台上,“我跟着你,看你骑马,看你打仗,看你跟那些看不起女人的男人对骂。”
“大单于。”
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尝着这三个字的味道。
赤飒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蕙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赤飒垂下眼,继续帮她拆头发。“没什么,就是想起那时候的你,觉得很好。”
蕙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着,把那俊美的轮廓衬得忽明忽暗。
“很好?”蕙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味道,“哪种好?”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看见她握着梳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就是……就是觉得那样的你,挺好的。”
“挺好的?”蕙学着她的语气,“那现在的我呢?”
赤飒抬起头,没接这茬,把手里那缕头发顺好了,又去捞另一缕,从镜子里看着她。
蕙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行了,不问了。”
蕙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来穿去,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气,明明是她先挑起的话头,现在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赤飒忽然开口:“蕙。”
赤飒从镜子里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像是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你刚才问,现在的你。现在,也很好。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草原上的大单于是你,现在这个大小姐也是你,都一样。”
蕙听着,忽然问:“那你喜欢哪一个?”
赤飒手上顿了顿。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试探,是好奇,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蕙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答,便收回视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算了,当我没问。”
“都喜欢。”赤飒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人听见似的。“草原上那个,喜欢。现在这个,也喜欢。”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哪种喜欢?”
“你猜。”
“我猜不着!”
蕙声音里带着点气恼,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甜意。
赤飒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彼此,谁也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梳子穿过发丝的声音,沙沙沙的。
过了好一会儿,蕙忽然开口:“赤飒”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蕙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着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应该怎样,应该学账,应该见人,应该稳重,应该这样,应该那样。”
“只有你,你从来不跟我说应该怎样,你只是……陪着我。”
“因为你不需要。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那些人说的应该,你自己都知道。你不用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需要……”赤飒顿了顿,“需要有人陪着你。”
然后她放下梳子,伸手把蕙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耳廓滑过,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蕙的耳朵尖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赤飒的手。
赤飒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握住她。
“赤飒。”蕙轻轻说。“你说你找了我很多世。每一世,你都这样陪着我?”
赤飒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能陪到最后,有时候……不能。”
蕙没问为什么不能,她只是握着赤飒的手,更紧了一点。
“那这一世,你多陪我一会儿。”
“睡吧,明天还带你出去玩。”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一笑。
她想起今天在草地上,两个的身影并肩躺着。天很蓝,风很轻,远处有孩子在笑。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