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年糕的过程堪称兵荒马乱。山宗坚持要按“古法”制作,结果糯米泡得太久,蒸的时候火候又没掌握好,第一锅年糕硬得像石头。
“不应该啊……”山宗对着那锅“石糕”百思不得其解,“书上明明是这么写的……”
赤飒看不下去,接手了第二锅。她虽不常下厨,但对火候的掌控却精准得惊人。不多时,一锅晶莹剔透、软糯香甜的年糕就出锅了,还被她刻上了简易的猫爪花纹。
“看着还挺像样嘛。”山宗嘴硬,却偷偷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唔……还不错。”
蕙最开心。她穿着山宗给她做的新棉袄——布料是山宗用猎物从城里换的,领口袖边还缝了一圈白色的兔毛,暖和又可爱。她在洞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山宗递东西,一会儿凑到赤飒身边看炖肉,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黄昏时分,年夜饭准备好了。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炖得酥烂的野兔肉,旁边是清炒冬笋、野菌汤,还有那盘猫爪年糕。山宗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壶米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先别动筷子!”山宗按住蕙伸向兔肉的手,正色道,“得先祭祖……啊不对,我们没祖可祭。那……祭天吧!感谢天地赐予食物!”
赤飒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却还是配合地端起酒杯。
三人举起杯。山宗清了清嗓子,说了一通吉祥话。蕙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天,谢谢地,谢谢西瓜瓤姐姐打来的兔兔,谢谢西瓜皮哥哥做的年糕……”
赤飒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光,和火光映照下两张温暖的笑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开饭后,山宗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他从城里的见闻说到森林里的八卦,又说到猫兽族过年的习俗——虽然大部分是他现编的。
“……然后啊,年夜饭一定要吃鱼,寓意年年有余。不过咱们这儿没鱼,就用兔肉代替吧,反正都是‘有余’……”
蕙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塞着年糕,含糊不清地问:“西瓜皮哥哥,你们猫兽族过年,也会守岁吗?”
“当然守!”山宗信誓旦旦,“而且我们守岁可有讲究了。得全家围在一起,讲故事,玩游戏,等到子时正,还要对着月亮祈福……”
“那我们现在就守岁吧!”蕙眼睛亮晶晶的,“讲故事!西瓜瓤姐姐讲!”
突然被点名的赤飒动作一顿。她看了看蕙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山宗看好戏的表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从前,”她的声音低沉平缓,“有一只猫。她丢了一颗很重要的牙。”
蕙托着腮,听得认真。
“那颗牙,被一个人类小女孩捡到了。”赤飒继续说,“小女孩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好看,就握在手心里。后来……她一直握着,握了很久很久。”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后来呢?”蕙小声问。
“后来,”赤飒的目光落在蕙脸上,又移开,“猫找到了小女孩。她们……一起过了很多个年。”
故事很短,没头没尾。山宗却听得愣住了,他看看姐姐,又看看懵懂的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什么嘛……”他嘟囔着,揉了揉眼睛,“大过年的,讲这么简略的故事……我来我来!我给你们讲个热闹的!”
于是后半夜,在山宗滔滔不绝的故事声和蕙时不时的惊呼声中,时间悄悄流淌。
接近子时,蕙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山宗也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大杯水。
赤飒起身,走到洞口,掀开挡风的皮帘。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轮皎月高悬,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得天地一片澄明。
她回头,看向洞里。蕙靠在山宗身上,眼皮打架。山宗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赤飒走回来,从怀里取出那两个红包,轻轻塞进蕙半握的掌心里。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了攥,把红包拢住了。又拿出另一个,放在山宗手边。
山宗低头,看见红包上端正的“山宗”二字,愣了愣,抬头看向姐姐。
赤飒没说话,只是坐回火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跃,映红了她一向清冷的脸庞。
山宗拿起红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还有一张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红纸。他展开红纸,上面是赤飒的字迹,只有两个字:
“安康。”
山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小心地把红纸折好,和铜钱一起塞回红包,紧紧握在手心里。
“姐,”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新年快乐。”
赤飒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洞外,远远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附近的人类村庄在迎接新年。
洞内,火暖,人安。
这是赤飒漫长生命中,又一个普通的除夕夜。
却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不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