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世事更迭。
赤飒已经记不清自己找了多久。
她变成一只赤红色的小猫,混迹在人间,她走过许多地方。
可她找不到蕙。
感应越来越弱,弱到像一根将断的蛛丝。
有时候她蹲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人来人往,会忽然忘记自己在等谁。
那些前世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糊成一片,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给她喂蟑螂肉泥的小丫头。
……更多的,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天她走到云南大理,洱海边上。
傍晚,夕阳把水面染成碎金,街边有卖水果的摊子,一个女人正在挑西瓜,拍了两下,不满意,又换一个。
卖瓜的大叔拍着胸脯说:“这个你放心买吧,我这个西瓜瓤包甜!”
“西瓜瓤”三个字落进赤飒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沉睡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异色的猫瞳瞪得滚圆。
西瓜瓤。
那是她的名字。
是一个小丫头蹲在草丛里,抱起一只脏兮兮的红色小猫,随口取的。
赤飒僵在原地,浑身毛都炸了起来。那些模糊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她想起那个丫头叫蕙,想起她手心有自己磕掉的牙。
一世又一世的寻找,每一世她都陪着,每一世她都送走。
最后那一世,蕙被牙齿控制,杀了族人,献祭自己,魂飞魄散。
她蹲在西瓜摊前,一动不动,卖瓜的大叔低头看见她,咦了一声:“哪来的猫?长得真好看。”
赤飒没理他,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山宗正在公司会议室里听下属汇报季度财报。
他端着咖啡杯,忽然手一僵——他感知到了。那股沉睡了上百年的熟悉妖力,正在云南大理的方向苏醒。
是姐姐!
他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站起身:“今天先到这儿,我有急事。”说完快步走出会议室,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
下一秒,木系灵力裹住全身——瞬移法术,他从窗边消失了。
就在这时,赤飒也感应到了山宗。
一股熟悉的木系灵力从远处飞速靠近,速度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那个翠绿的身影已经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姐!姐!真的是你!你醒了!”山宗的声音又尖又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把脸埋进赤飒的毛里,哭得像个小孩,“你知不知道你沉睡了多久?一百多年!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赤飒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伸爪子拍他的脸:
“松手。”
“不松!”
“勒死了。”
山宗这才松了一点,但没放开,还是把姐姐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擦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
赤飒没再挣扎,她窝在弟弟怀里,等他哭够。
过了好一会儿,山宗才抽噎着说:“姐,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赤飒的声音很平静,“一两世,零零碎碎的。”
“那你还记得……蕙把妖丹还回去之后的事吗?”
山宗吸了吸鼻子:“族人都复活了,一个都没少。蕙把吸走的妖丹全还回去了,大家醒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赤飒的耳朵动了一下。
“蕙她……魂飞魄散之后,我找了很多年,也找不到她的转世。后来我就不找了,我去了人类社会,开了公司,是宠物用品公司,好几家,还做流浪猫狗的公益捐助。”
山宗低头看她:“你以后还要跟她相认吗?”
赤飒沉默了很久,洱海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凉意,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一首她听不懂的歌。
“不了。”
“姐?”
“我累了。”
赤飒把下巴搁在弟弟的胳膊上,声音很轻:“这些年一直追着她,扛了太多责任。该还的还了,该陪的也陪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山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知道姐姐的脾气,决定了就不会改。
“那你想做什么?”
“做一只小猫!晒太阳,扑蝴蝶,不用想明天要去哪里。”
山宗看着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行!那你就来我公司当吉祥物,我养你。”
赤飒瞥他一眼:“你养我?你当年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是当年!”山宗炸毛,“我现在有钱!好几家公司!给你买楼都行!”
赤飒没理他,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迈着步子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走吧,回去看看你的那个什么公司。”
山宗赶紧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擦脸,嘴里嘟囔:“姐,你这一百多年都没洗澡吧?身上一股灰味儿。回去我给你洗,用我新研发的宠物香波,樱花味的……”
“闭嘴。”
“哦。”
山宗没有食言,他把赤飒带回自己开的宠物公司。
在公司顶楼给她布置了一间大办公室——不对,是猫房。
朝阳的一面全是落地窗,地上铺着软垫,有猫爬架,有恒温水碗,有自动喂食器。
赤飒看了一眼,说:“太花了。”
山宗又拆了一半,换成简单的藤编猫窝。
赤飒偶尔变成人形,大部分时候她维持小猫的样子,在公司里溜达。
员工们都知道老板养了一只赤红色的猫,异瞳,毛色像火焰,脾气大得很,不高兴就伸爪子。
但架不住好看,每个人都想摸,每个人都被挠过。
后来山宗把她印在产品包装上——猫粮、猫砂、宠物玩具,全是她的脸。
赤飒的照片配上“西瓜瓤”三个字,销量翻了三倍。
消费者评价里最多的一句话是:“这只猫太好看了,冲着包装买的。”
再后来山宗给她在网上各大平台开通了账号,叫“小猫西瓜瓤”。
每天发她的照片和视频: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用爪子拨弄山宗的咖啡杯子,蹲在公司门口像个小老板。
粉丝涨得飞快,从几万到几十万到几百万,甚至全网加起来上千万粉丝,评论区全是“好可爱!”“想偷猫”。
山宗又把姐姐和蕙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发在小说平台。书名就叫《别亦难》,他不知道怎么写,就去问赤飒。赤飒说随便写,把她写帅点有钱点。
山宗写了三个月,边写边哭,发出去之后读者也跟着哭。有人说这不是小说是纪实文学,山宗在作者的话里写: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火得一塌糊涂。
IP改编、影视版权、周边授权,接踵而来。山宗忙不过来,又开了MCN机构,专门代理“西瓜瓤”这个形象。各种联名每出一个新系列就秒空。两姐弟在三年之内,做到了横跨宠物、文创、新媒体三个领域的商业帝国。
山宗给赤飒买了一栋楼,不是写字楼,是住宅楼,顶楼一整层是赤飒的。落地窗外是江景,赤飒有时候变成人形站在窗前看落日,有时候变成小猫趴在窗台上打盹。
山宗还买了一辆金色跑车,赤飒嫌吵,不肯坐。山宗软磨硬泡,说“姐你就坐一次,我开慢点”。赤飒最后坐了上去,全程面无表情,但山宗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们去看父母,漓川和凛岳云游四方,偶尔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落脚。
山宗开着跑车带赤飒去,漓川看见女儿,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话是:“牙还是没拿回来?”赤飒说没有,漓川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凛岳在旁边温茶,递了一杯给赤飒:“回来就好。”
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谁也不提那些过去的事。山宗叽叽喳喳讲他的公司,漓川讲她最近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一处灵泉,凛岳在旁边点头微笑。赤飒变成小猫,蜷在母亲腿上,闭着眼睛。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漓川的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又念叨了一遍,“瘦了。”
凛岳在旁边听了笑起来:“她又不是真瘦了,是小猫形态本来就小。”
“还有这个毛色。”漓川低头端详女儿,那双蓝眸里映出赤飒火焰般的皮毛,“以前亮得能晃眼睛,现在暗了些。”
赤飒没睁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算是回应。
山宗在旁边削苹果,翘着兰花指递了一块到漓川嘴边,又递了一块给凛岳,自己吃了一块,最后一块犹豫了一下,塞进赤飒的爪边。
“姐,吃苹果。”
赤飒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块苹果,又闭上。
山宗委屈:“你不吃我自己吃。”
“给你姐剥个葡萄。”漓川说
山宗又去剥葡萄。
凛岳看着这一幕,温和的笑着说:“小宗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那当然。”山宗把剥好的葡萄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赤飒面前,“我姐这一百多年都在睡觉,我不得学会照顾自己?”
赤飒终于开口,瞟他一眼:“嗯,你照顾自己,你那宠物香波,卖得最好的还是我代言的。”
“……那也是我策划的营销方案!”
漓川和凛岳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只是笑笑。
他们的女儿还是那个样子——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他们的儿子也还是那个样子——爱撒娇,爱哭,但该扛事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傍晚时分,漓川去准备晚饭,凛岳在院子里摆桌子,山宗帮忙择菜,赤飒蹲在屋檐下的栏杆上,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猫兽族地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在屋顶上和山宗看星星。还没遇到过蕙,还不知道什么叫等待,什么叫失去。
她只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猫,想打架就打架,想睡觉就睡觉,想去哪就去哪。
每天除了修炼就是闯祸。父亲从来不对她说重话,母亲嘴上嫌她,却会在她受伤时用最轻柔的水系灵力给她疗伤。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她离开了,走了很远的路,找了很久的人,再后来她沉睡了,一睡就是一百多年。
醒来之后,父母还在。
这是妖族的幸运,妖族寿长,父母都正值壮年。但“不会老”不代表“不会离开”——这世上有太多意外,太多不可控。
赤飒忽然跳下栏杆,变成人形,走进厨房。
漓川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怎么了?”
赤飒没说话,从背后轻轻抱了母亲一下,很快松开,转身出去了。
漓川握着菜刀的手顿了一下,蓝眸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然后继续切菜。
晚饭是一些家常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山药排骨汤,红烧肉。
赤飒吃的不多,她本来就不需要进食,只是陪着坐坐。
饭后山宗洗碗,赤飒在院子里看星星。凛岳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赤飒开口:“爹。”
“嗯。”
“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凛岳想了想,说:“挺好。你娘走到哪儿都有妖族认出来,说‘这不是那个猫兽族的漓川吗’,她就很高兴。我跟着她,看看花,种种草,也很高兴。”
他侧过头看女儿,月光下那双金瞳,温和得像融化的琥珀:“就是有时候会想你和小宗。”
父女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山宗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幕,嘴一撇:“你们俩看星星不叫我!”
他搬了把椅子挤到两人中间坐下,左边蹭蹭姐姐,右边蹭蹭父亲,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她们在父母这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山宗被漓川拉去后山采菌子,赤飒懒得动,在家陪凛岳喝茶。凛岳泡茶的手艺很好,赤飒喝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凛岳说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赤飒才停下来。
第二天,一家四口去了附近的小镇赶集。山宗买了一堆他觉得“有用”的东西——手工皂、精油、干花、竹编篮子。
第三天,漓川单独把赤飒叫到屋里。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赤飒变成小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动:
“没想好。”
“还找她吗?”
“不找了。”
“那你就到处走走,你小时候不是总想去人间看看吗?现在去,来得及。”
漓川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捏了捏她的小猫脸,认真地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飒儿啊,你做得够多了。以后的日子,是你自己的。”
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山宗把车开得很慢。
赤飒坐在副驾驶,窗户半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开。
“姐,接下来去哪儿?”
“随便。你不是有钱吗?带我花,带我玩。”
山宗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他稳住方向盘,心脏砰砰跳,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兴奋。
姐姐说“带我花”。
姐姐终于肯花钱了!
姐姐终于肯享受生活了!
山宗觉得今天是他这一百多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这次铁了心,要让姐姐体验什么叫“活着”,而不是“存在”。
她们先去了长沙,这里的夜晚很热闹,赤飒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陌生,她沉睡前,人间还不是这样的。
山宗追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姐,给你,少糖的。”
赤飒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
“你那个已经是少糖了。”
“那就无糖。”
“……奶茶无糖还叫奶茶吗?”
赤飒端着奶茶往前走,山宗跟在后面,一边喝自己的全糖奶茶,一边介绍长沙的美食地图。
后来又去了西安,这里好吃的太多了,山宗吃得太撑躺在酒店床上哼哼唧唧,赤飒变成小猫蹲在他肚子上用爪子踩了踩,像踩发酵的面团。
晚上赤飒变成人形站在酒店阳台上看夜景,山宗在屋里调投影仪。
“姐,看电影吗?”
“不看。”
“那我看了啊。”
“嗯。”
山宗选了一部喜剧片,自己窝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赤飒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带来的夜露吹得她头发有些湿了,才转身进屋。
她没看电影,变成小猫蜷在沙发角落里,闭着眼睛听弟弟的笑声。
那笑声真的很吵,但她喜欢。
第二天山宗说想吃粤菜,于是他们去了广州。
广州的早茶很合山宗的胃口——不辣,精致,花样多。
他点了满满一桌,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肠粉、奶黄包、叉烧酥……
赤飒看着那桌菜,又看看弟弟,无语的说了句:“你是猪吗?”
山宗笑嘻嘻地给她夹了个虾饺:“我是你弟弟!姐你尝尝,这个好吃。”
再后来她们去了很多城市,山宗都会订最好的酒店,带赤飒去吃当地最有名的餐厅,看最好的景点,他像一个暴发户一样花钱——不对,他就是暴发户。
这些年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他赚了很多钱,但从来没人跟他一起花。
现在姐姐愿意花了,他高兴得恨不得把卡刷爆。
赤飒倒是没什么花钱的欲望,她吃的不多,穿的随意,唯一让山宗觉得“姐姐终于像个有钱人”的时刻,是在上海的一家买手店。
那家店在一栋老洋房里,卖的是独立设计师的作品。
赤飒本来只是陪山宗逛,山宗在看一件花里胡哨的印花衬衫,赤飒在旁边随手翻了翻衣架,抽出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那风衣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赤飒套上试了试,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山宗转过头,差点在买手店里尖叫,姐姐果然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姐姐穿着那件风衣,半扎的红黑挑染长发垂在肩侧,黑色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风衣的腰带随意系着,勾勒出腰身的弧度。她微微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就是好看。
“买了。”山宗大气的说。
赤飒看了看吊牌,五位数。她挑了挑眉:“这么贵?”
“姐,我有钱。”
“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我卖你猫粮赚的。”山宗真诚地说,“所以本质上还是你的钱。”
赤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风衣递给店员:“包起来。”
山宗又挑了几件——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一双黑色的短靴。赤飒试都没试,山宗说好看她就点头,店员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甚至出了国,日本的温泉酒店里,露天的汤池面对着山林,秋天红叶正盛,赤飒变成人形泡在温泉里。
山宗在隔壁池子里,隔着竹篱笆跟她絮絮叨叨说话,一会儿问她水烫不烫,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清酒。
她们在镰仓的海边骑了自行车,山宗租了一辆绿色一辆红色,赤飒骑得不快,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穿着山宗软磨硬泡才肯穿的牛仔裤,确实比她以前的劲装舒服。
山宗拍了张赤飒骑车的背影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是“我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其实赤飒没笑,但他觉得她迎着风微微眯眼的那个模样比笑还要让人高兴。
旅行了一年,她们几乎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山宗的员工们早就习惯了老板“说走就走”的工作方式,反正有网络什么事都能远程解决,公司业绩不但没降反而因为老板在各地拍的那些照片又火了一轮。
“小猫西瓜瓤”的账号更新频繁起来,有时蹲在重庆的台阶上背景是长江索道,有时趴在苏州园林的石栏上身后是锦鲤游动,有时蜷在日本的温泉边耳朵上沾着一片红叶。
评论区永远在问同一个问题:“这只猫到底是什么品种?”
山宗从来不回答,只在每个视频下面留一句:“我的猫,天下第一好看”。
最近她们去了法国。
赤飒蹲在塞纳河边看日落的时候,山宗在旁边给她拍照。
后来这张照片被发到“小猫西瓜瓤”的账号上,配文是“小猫在法国”,点赞破百万。
评论区有人说“这只猫比我活得精彩”,有人说“求小猫同款旅行路线”,有人说“猫的表情好淡定,像在说‘就这’”。
赤飒确实觉得“就这”。
人类建的城市再美,也不如和山宗在森林里的第一缕晨光。
每次换一座城市,山宗都会做详细的攻略,赤飒不用操心任何事,只需要跟着弟弟走。
山宗对此非常满意,他从小就喜欢伺候姐姐——虽然姐姐从来不需要他照顾。现在姐姐愿意被他照顾了,他觉得自己的猫生圆满了。
他们住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酒店,窗外就是巴黎圣母院的尖顶。山宗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行程:卢浮宫、奥赛博物馆、蒙马特高地、香榭丽舍大街。
赤飒对这些兴趣不大,但她喜欢在街边的咖啡馆坐着,看行人来来往往。巴黎的女人很好看,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头发随意一挽就很有味道。
山宗笑话她:“姐,你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看美人?”
赤飒懒得理他……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塞纳河上的一艘船餐厅,客人大多是情侣。
赤飒今天穿着一件白色圆领短袖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薄款衬衫,没扣扣子,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上去简约又带点漫不经心的利落,黑色的头发半扎着,刘海和耳后挑染的赤红色,在暗光里也很明显夺目。她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山宗在对面研究酒单。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不——她先看见的是一条项链。
舞台侧面的灯光正好打在那人的锁骨之间,一枚小小的金鱼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鱼尾微翘,鱼眼是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像活的一样。
赤飒的目光被那枚吊坠钉住了。
不是因为金子贵重,是因为那鱼的姿态——倔强地昂着头,尾巴甩开,像是在逆流中也要往前游。
她见过这种倔强。
很多年前,在很多张脸上。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戴项链的那个人。
是一张美到惊艳的脸。
一头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明艳浓烈,像一幅油画。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吊带长裙,侧边高开叉直至大腿,行动间隐约露出笔直修长的腿线。
她走到舞台中央,音乐变了。
是弗拉明戈。
赤飒不懂舞蹈,但她看得移不开眼。
那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野性的优雅。
手腕翻飞,裙摆旋转,高跟鞋击打着木地板,节奏明快得像心跳。而那条金鱼项链始终在她锁骨间跳动,鱼尾随着她的旋转荡出金色的弧光。
一曲终了,掌声热烈。女人微微鞠躬,目光扫过台下,在赤飒身上停了一下。
赤飒注意到,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那枚金鱼吊坠——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那个女人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冲赤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直接,带着一种“我就是看你了,怎么了”的坦然。
赤飒以为只是巧合,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但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她们桌边。
“Hi,这位小姐,你们是中国人吗?”
“是的。”
赤飒抬起头,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花香,是一种偏木质调的气息,沉稳中带着一丝辛辣。
那个舞台上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近看更漂亮,五官立体得像雕塑,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褐色,里面映着船上暖黄的灯光。她的身高目测只比赤飒矮半个头,比例极好,一双长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而那条金鱼项链,正垂在她锁骨中间,红宝石鱼眼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赤飒的目光又落了上去。
女人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项链,笑了:“你喜欢这个?”
她用手指托起那枚小金鱼,递到赤飒眼前:“我自己设计的。鱼嘛,看着笨,其实最知道怎么逆流而上。”
她的嘴唇很饱满,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说话时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女人的目光从赤飒的脸上移到她的肩线,她的手腕,她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然后回到她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帅,又飒又美,我很少见到气质这么特别的人,我能和你喝一杯吗?”
赤飒看着眼前的女人,礼貌回应:“可以,你是这里的舞者?”
“兼职啦。”女人笑了一下,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我在巴黎学现代舞。今晚是帮朋友代班。”她在赤飒对面坐下,很自然地翘起腿,那条长腿在酒红色裙摆下,白的几乎要发光,“你呢?游客?”
“嗯。”
“一个人?”
“和我弟弟。”
山宗张大了嘴,看看那女人,又看看赤飒,识趣地拿起酒杯:“我去那边拍夜景,你们聊。”说完就溜了。
女人的目光瞟了一眼,已经跑去远处举着手机假装拍夜景,实际在偷瞄的山宗。
“你们家基因真好,弟弟也长的好看。”
“还行。”
“我叫懿。”她伸出手,“你呢?”
赤飒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握,只是说了一句:“赤飒。”
懿也不尴尬,反而被她的冷淡逗笑了,收回手,笑吟吟地看着她:“赤飒,好酷的名字,人也很酷。”
她没有追问这是真名还是假名——在巴黎,叫什么都正常。
懿自己倒了杯桌上的酒,抿了一口:“你知道吗,我跳舞的时候,看见你坐在下面,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认识这个人。”
赤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认识了,然后呢?”
“然后?”她歪了歪头,笑了一下,“然后当然是看有没有然后。”
懿低头解下脖子上的金鱼项链,那枚小金鱼躺在她掌心里,还带着体温。
她把项链放在赤飒面前。
“送你了。”
赤飒看着那枚小金鱼:“这是你的东西。”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我觉得,这条鱼好像更想跟着你。”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赤飒的小腿,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我在巴黎还要待两年,如果你再来,或者你弟弟再带你来旅行。”她低头看着赤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坦荡的又毫不掩饰的欣赏,“记得来这里找我。”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那双腿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道流畅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裙摆消失的地方。
山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回来:“姐!姐!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好漂亮啊!我的天——她是不是把项链给你了?!”
“闭嘴。”赤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金鱼。
她沉默了会儿,然后把项链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山宗看见了,嘴巴咧到耳根,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着,举起酒杯:“姐,祝你开始新生活。”
赤飒看了他一眼,也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
“干杯。”
那天晚上,赤飒回到酒店,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巴黎的夜景。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鱼项链,在指尖转了两圈。小金鱼的红宝石眼睛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懿。
跳舞很美的女生,笑起来很好看。
她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变成小猫形态,蜷进被子里。
窗外有音乐声隐隐传来,像是塞纳河上那艘船餐厅里的歌声。
她闭上眼睛。
也许有一天,她会再来巴黎。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她现在是一只小猫,小猫不需要计划那么远的事。
小猫只需要,今晚做个好梦。
巴黎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金线。
赤飒醒来时,山宗还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她没叫醒他,独自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半扇。
山宗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姐……几点了……”
“下午一点了。”
“什么?!”山宗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一点了!我订了两点半的巴黎歌剧院芭蕾舞演出!”他手忙脚乱去摸手机,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周末下午少数场的票诶!”山宗光着脚跳下床,冲进洗手间,又探出头来,“姐你变成小猫跟我进去行不行?我查过了,宠物不让进,但你可以藏在我外套里。”
“你先把牙膏沫吐了再跟我说话。”
山宗缩回头,哗啦啦的水声里夹着他含糊的喊话:“那你是同意了对吧!”
赤飒当然同意,她也想看看除了弗朗明戈以外的其他舞种,山宗从洗手间出来时,床上已经没了人,只剩一只赤红色的小猫蹲在枕头上,尾巴优雅地圈着前爪。
山宗笑着把她捞起来,塞进自己那件宽大的米白色风衣里。
赤飒从领口伸出脑袋,异瞳在阳光下格外剔透。
巴黎歌剧院比赤飒想象中还要奢华。金色的廊柱,穹顶上倒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每一寸都覆盖着繁复的浮雕和油画。
女士的首饰散发出令人炫目的光彩,绅士们的西装相当的合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纸醉金迷的味道
山宗抱着外套里的赤飒找到座位,小声嘀咕:“姐,你看那个包厢,全是描金的……啧啧,以前法国的国王是不是就坐在那儿?”
赤飒没理他,她的注意力被舞台吸引住了。
幕布还没有拉开,但剧院里的气场已经变了——不是观众的气场,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静默,从舞台深处压过来。
灯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