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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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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宗张着嘴忘了合上。

不是因为他没看过芭蕾——他看过不少。但台上那个领舞的女演员,和所有他见过的舞者都不一样。

她站在舞台正中央的位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周身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腿极长,手臂极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雕刻刀精心修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

她的锁骨像两片浅月,脖颈修长,下巴微扬,肩膀向后舒展,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黄金分割比例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尊活着的圣洁神像。

音乐起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跳”,是“浮”。足尖点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像从地面升起来,骨骼和肌肉在皮肤下精准地滑动,每一次抬臂、每一次旋转都卡在音乐的节拍上,却又不像在“卡”节拍——像是在“推”着音乐走。她的身体就是节奏本身。

山宗终于找回了呼吸,小声感叹:“她不是人吧……”

赤飒从小猫的视角看到的更多——那双眼睛。舞者在完成一个高难度连续旋转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那笑意只到唇边,不进眼底。

眼睛是冷的,像湖面结了冰,冰面上映着所有人的影子,但冰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在取悦谁。她像是在说:你们坐在台下是你们的幸运,我来做一遍,你们好好看着。

独舞部分结束时,她足尖点地,单手举过头顶,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静止了三秒。掌声轰然响起。

她微微颔首,没有笑容,转身走回侧幕。

赤飒从山宗的外套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跳下座位。

“姐!你去哪——”山宗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但赤飒已经消失在了过道的阴影里。

赤飒贴着墙根穿过走廊,循着那个舞者的气息拐进后台区域。

没人注意到一只小猫,工作人员和候场演员都在忙着换装、调灯光,地上堆满了道具箱、鲜花和写着法语标签的化妆箱,每张化妆台上都堆得满满当当。

她在一扇半掩的门后找到了她。

那个舞者坐在化妆台前,背对着门,正在用湿巾擦拭脸上的妆。她周围没有别人,其他人都在另一侧的化妆间,那边有交谈声和笑声隐隐传来。

这一间只有她一个人,像是被单独隔出来的,或者是她自己选的。

赤飒无声地跳到角落的一摞软垫上,伏下身子。

有人敲门,舞者没抬头,只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黑色套装裙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花束大到几乎遮住她的脸。“克洛艾首席,今天的演出太完美了!德普雷先生送来的花,卡片我搁桌上了——”

她把花放在化妆台边上,喘了口气,话赶话地往下说,“明天的排练从十点提前到九点,安娜又请假了,E组的走位得重新排。还有,赞助商的晚宴,□□那边有好几个官员出席,院里希望你能到场……”

叫克洛艾的舞者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终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那女人一眼:“不去。”

“可是——”

“安娜请假的原因是什么?”克洛艾打断她。

中年女人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她说膝盖旧伤复发……”

“她去尼斯了。”克洛艾拿起卸妆棉,开始擦眼影,“我今早看见她的Instagram,海边,日光浴。”

中年女人沉默了。

克洛艾把卸妆棉按在桌子上,留下一个浅棕色的印子。“替她的人,叫莫妮卡。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排练我自己来,不用你操心。”

中年女人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了,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克洛艾对着镜子,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大半,露出一张比舞台上看起来更瘦、更冷的脸。

她伸手去拿新的卸妆棉,指尖在半空顿了一下,忽然抓起桌面上那支口红,摔进了抽屉里。动作不大,金属壳磕在木板上,轻响一声。

没有生气——她完全松懈下来,把那身演出服换下。藏在精美裙子下的身体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补贴着肌肉贴或是膏药,她翻出包里的镇痛喷雾给自己的脚踝上药,赤飒发现她的脚踝带着明显的肿胀。

她只休息了几分钟,就有人来敲门。这次是个穿着工作背心的场控,额头上还挂着汗,说灯光定点位置出了点问题,导演请她过去确认一下。

克洛艾站起来,把脚塞进一双高跟鞋里,理了理头发,推开门的瞬间,背重新挺直,下巴重新扬起,肩膀重新向后打开,那个雕像般的首席舞者又回来了,疲惫和脆弱被关在了化妆间里。

赤飒悄悄跟出去,看见克洛艾穿过走廊时,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有个年轻女舞者在侧幕边独自练习旋转,克洛艾经过时停了一下,说:“肩膀收太紧,难看。”女舞者脸腾地红了,赶紧调整姿势,但克洛艾已经走远了。

走廊另一头,灯光设计师正在和一个技术人员争论什么,语气越来越冲。

大概是在说有个灯光师请假了,顶上的人经验不够,一个重要的追光灯跟错了好几次节奏,差点毁了第二幕的群舞效果,导演正在那边发火。

克洛艾走过去,灯组的人立刻闭嘴看向她。她没问前因后果,只对灯光设计师说了一句:“明天的灯光方案,今晚重新做,做不到就换人。”

那人脸色发白,点了点头。克洛艾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旁边的道具师小声嘀咕了一句:“她从来不问你能不能做,她只问你行还是不行。”

另一个人苦笑着接话:“不行就得走人。”

赤飒伏在幕布边上看着。这个女人和懿截然不同。懿在那艘船上,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笑起来唇角那颗小痣跟着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

克洛艾却像一座孤岛,没人想靠近她——或者说是没人敢。她说一不二,在她的领域里,她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裁决者,她说你好,你就是好,她说你不好,你就是不好。

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她的判断,也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弯下腰来做人情。

但她确实是最好的。

在猫兽族里,强者自然要承担更多,但承担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

克洛艾选择了一种最锋利的方式:她就是规矩本身。

第二天一早,山宗订了船票。

“姐!”他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举得老高,“你确定坐船?飞机多快啊,我们瞬移法术回去也行啊,而且有个剧组一直催着呢,说是想借你的猫形客串一个镜头——”

“坐船。”

“可是……”

“他想拍就等着。”赤飒站在落地窗前看清晨的塞纳河,“我想看海。”

山宗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没再争,只是拿起手机开始订船上的房间。

他们从法国北部的勒阿弗尔港登船,下午的时候,赤飒变成小猫,独自溜出山宗订的豪华套房,沿着甲板闲逛。

海风从船舷灌上来,把她的毛发吹得向后倒伏,甲板上人不少,有人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有人拿着望远镜望海平线,有人在泳池边上举着酒杯拍照。

泳池旁边的休息区围着一圈小孩子。大约七八个,年纪从四五岁到八九岁不等,有男孩有女孩,声音尖尖细细地叠在一起,像一群喳喳叫的麻雀,他们中间坐着一个女人。

赤飒停住了脚步。

那女人穿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在休闲藤椅上铺开,像一片柔和的苔原。

她的长发是深褐色的蓬松卷发,一直垂到腰际,身材丰腴,却并不臃肿。

长长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圆润。

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膝上还趴着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周围几个孩子挤挤挨挨地贴着她,把她的裙摆压出好几个褶。

她正给怀里的女孩编辫子,动作很慢很柔,似乎怕扯痛孩子细软的头发。嘴里还哼着调子,那旋律软软的,像海风拂过皮肤。

编完了,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枚小发卡,别在女孩的头上,然后端详了一下,笑起来:“好看,我的女儿像个小公主。”

赤飒不自觉地又走近了几步。

那女人正好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哎呀,哪里来的漂亮小猫?”

她微微倾身,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朝赤飒伸出一只手,“来这里,别怕。”

赤飒可不怕,只是在判断。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气息,她的声音、姿态、眼神——都是软的,像一块绒布。

赤飒走了过去,那道绿影温柔地拢下来,手很轻柔,女人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手指顺着她脊背的毛慢慢梳,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舒服得让她想打呼噜。她的裙子有股淡淡的甜香,是某种花香调的香水,但不刺鼻,被海风吹淡之后更好闻。

“小家伙,你主人呢?一个人跑出来玩?”女人低头问她,语气温和得让赤飒不由自主放松了身子。

旁边的孩子们围上来试探性的抚摸她,有轻有重。突然一只手狠狠拽住她的尾巴,用力一拽——拽住的是尾巴根部的位置。

毫无防备的被人抓住尾巴,又用了这么大的力气,激的赤飒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喵”的一声尖叫,下意识伸爪反抗,但那孩子抓得紧,差点把她尾巴拽下来。

女人丝毫没有想训斥那孩子的意味,只把赤飒往怀里拢了拢,用一种近乎哄睡的语气:“噢——小猫痛了,是不是?来,乖乖,来,我抱抱。”

她轻抚小猫,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像是慈爱的母亲怀抱着她心爱的孩子。

那个拽猫的男孩嘻嘻笑了两声,伸手又要去扯赤飒的耳朵。女人这次总算是抬起一根手指,把他那只手虚虚地拦了一下。

男孩的手缩回去,但没有挨任何一句批评,脸上毫无愧疚,很快又去抓旁边另一个孩子的玩具。

赤飒窝在女人怀里,不动了。

她不是疼得不能动,那种拉扯对一只千年猫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现在是小猫形态,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她只是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只是一种不对劲感。

女人从旁边的包里摸出几根猫条,撕开一条,挤在指尖上递到赤飒嘴边:“来,小家伙,吃吧。”

赤飒犹豫了一下,但那猫条的味道的确勾人——三文鱼味的,浓郁鲜香,很符合猫的胃口,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然后就不由自主地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女人笑了,声音柔和的问她:“喜欢是不是?多吃点。”

她又撕开一根,第三根,第四根。

赤飒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吃了多少,只记得那猫条的味道一开始是美味,后来是习惯,再后来胃里开始隐隐发胀,但女人还在递,她也还在吃——不是饿,只是……吃着的时候,被人那样温柔地看着,好像确实挺舒服的。

“西瓜瓤!”

山宗呼唤的声音从甲板另一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急切。他快步走过来,看见赤飒摊在女人膝上,肚子明显鼓出来一圈,旁边散落着好几根空的猫条包装。

山宗的眼睛都瞪圆了:“这是吃了多少?”

女人抬起头,温柔回应他:“这是你的猫吗?哎呀,才吃了几根而已。小猫又吃不了多少,看它喜欢就多喂点嘛。”

山宗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赤飒的肚子,脸色顿时变了:“姐——”他把“姐”字硬生生吞回去半截,“你不能再吃了,会吃坏的!”

女人微微一笑,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严重的事,从包里又摸出一根猫条问山宗:“再给它吃一根嘛,你看它多可爱。”

山宗大概觉得这种对话根本没有意义,索性弯腰把赤飒抱起来,对女人点了点头:“谢谢你照顾她,我们先回去了。”

女人微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又去给另一个孩子擦嘴边的糖渍了。

回到套房里,赤飒趴在沙发上,山宗关好门,还没开口,赤飒忽然干呕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小摊混合着猫条黏液的消化物,连续吐了三次才停,肚子抽得厉害,浑身的毛都耷拉下来。

山宗皱着眉头,虽然嘴上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我就知道”,手上已经亮起柔和的绿光,温暖地覆在赤飒起伏的肚子上。木系灵力缓缓渗入,将堵塞的肠胃一点点疏通。

山宗叹了口气:“我一开始在甲板上远远看到那个女人,看着是挺温柔的。可那孩子拽你,她连一个‘不’字都不肯说。”

他轻轻按着姐姐的肚子,声音低下去,“姐,你记不记得以前在族里,别的崽摔了,他们的娘都会过去扶。我们摔了,娘只会说‘自己起来’。有一次我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前爪,哭了一整天,娘只说了一句话。”他学着漓川的语气,“‘断了就断了,下次记得用后腿先落地。’”

山宗哼了一声,“我当时觉得我肯定不是她亲生的。”

赤飒沉默着,漓川对她更严,对山宗倒还松些,但总的来说,她和弟弟从来没有在母亲那里得到过“无条件的纵容”。

错了就是错了,漓川从不替她找补,也不会把错转嫁给别人。

那女人对那个拽她的男孩连一句“别这么做”都不肯说,只是温柔地哄被欺负的那一方,不是教那个男孩“扯别人是会痛的”,而是教被扯的那个“痛了没关系,忍忍就好”。

这世上有些女人,她们对所有人都温柔,对所有人都好,从不发火,从不拒绝。孩子们做什么都不管,因为“他们还小”,丈夫做什么都不说,因为“男的都是这样”。

她们不是真的在爱,把自我牺牲、忍耐、无底线包容当作“爱”——更准确地说,他们教她们“这就是爱”,而她们信了,在那套逻辑里,除了这样做,她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船靠岸到了上海,阴雨绵绵的,外滩那些老洋房在雨雾里慢慢显出了轮廓。

刚下船山宗就接到一通电话,剧组导演那边催得急,他一边应付一边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又小心翼翼地把赤飒放在后座上。

车停在松江区的一个影视基地门口。

赤飒被山宗抱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明星。

她坐在折叠椅上,旁边还有一个助理在给她整理头发。她本人比镜头里更瘦,脸小得几乎只有巴掌大,皮肤极白,眼尾微微上挑,是很标准的美人。

她披了件针织开衫,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不是在拍戏,是在候场。

山宗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她抬头笑了笑,声音温柔:“山总来啦,这就是西瓜瓤吧,比视频里还可爱。”

导演在远处喊了一声,沈苹站起来,把开衫脱了交给助理,露出里面一套民国风的素色旗袍,身形纤细,腰身收得极窄。

她走上布景的台阶,站在镜头前,整个人忽然就变了,不是变脸的那种“变”,是气质——刚才是慵懒随意的,站在镜头前却忽然沉了下去,导演喊“开始”,她的眼睛就红了。不是哭了,是眼眶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没掉下来,就那么悬在睫毛尖上,颤颤的。

赤飒蹲在监视器后面,盯着那滴水光看了很久。

“卡!”导演站起来,“过了!苹苹这遍绝了!”

沈苹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往回走,那个沉下去的气质在几步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又变回了那个慵懒随意的女人,从助理手里拿回手机,一边走路一边划着屏幕。

赤飒本来蹲在过道边上,沈苹走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周围没有镜头,没有导演,只有几个场务在远处忙着搬道具。

沈苹弯下腰,用只有赤飒能听到的声音,很嫌弃地说了一句:“脏死了。”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

赤飒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爪子上沾着片场的灰,毛也不像平时那么顺滑,在船上待了一个月,下船直接来了片场,中间没洗过澡,确实不算干净。

但不是关心她脏不脏,也没有“脏了要不要帮你擦一下”,更没有“这么脏怎么没人管”。就三个字,给完就没了。

赤飒蹲在原地,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有意思!这个女人在镜头前能瞬间红眼,在镜头后能瞬间冷淡。片场的人都在说“苹苹姐人真好”,她的助理跑前跑后帮她端茶递水,她接过时总会笑着说谢谢,温柔得恰到好处。

但赤飒记得她对着手机皱眉的样子,记得她独自候场时眉眼间那种不耐烦的疲惫,记得她低头对自己说“脏死了”时,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善意。

她不是坏人,但也不是镜头里那个温柔的女人。

人都有好几张脸,不是虚伪,是活法。

离开猫兽族地前她以为活法只有一种——想打架就打架,想睡觉就睡觉,喜欢就靠近,讨厌就揍一顿。

后来她在人间待了上千年,发现大多数人类做不到这样,尤其是女人。沈苹要不是个女明星,根本不需要维持那个“温柔姐姐”的面具。

她可以在镜头前不对任何人温柔,但她不能。她要是不温柔,就会有人说她难搞、耍大牌、不像个女人。她必须比男人更注意分寸,更注意形象,更注意“别人怎么看我”。

所以她把所有不温柔的东西都藏起来,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对着角落里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说一句“脏死了”。

收工时山宗把赤飒接回车上,她趴在车窗边看沈苹匆匆走向保姆车,助理在后面小跑着递热水、拎鞋子,沈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里所有人都听见她严厉尖锐的呼喊声,虽然很快就被车门隔绝了,但那声呼唤明显不是刚才那个温柔姐姐。

赤飒转回头。她想,沈苹也许根本不喜欢猫,她只是为了工作。然后她又想,其实也没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猫,不是所有女人都要温柔。女明星也好,普通人也好,谁都有权利翻个白眼说句烦,谁都有权利不喜欢脏东西——只是不允许她们这么说罢了。

她忽然不想再琢磨这件事了,人类太复杂,女人的处境更复杂。刚刚结束一趟漫长的海上旅行,现在只想回去好好洗个澡。

赤飒和山宗回到公司那天,山宗的助理小吴抱着一摞文件在电梯口等着,一见山宗就迎上来:“山总,周总已经到了,在会客室等您,她提前了半小时,已经在里面喝完一杯咖啡了。”

山宗看了眼怀里的赤飒,小声问道:“姐,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回办公室?”

赤飒从他怀里跳下来,迈着步子往会客室方向走。

山宗在后面喊:“你别乱跑——”

话没说完,赤飒已经用脑袋顶开会客室的玻璃门,跳上会议桌,堂而皇之地蹲在正中间。

周妍坐在会议桌另一侧,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样品箱,手里端着第二杯咖啡——不是会客室提供的速溶,是自己带的便携手冲壶冲的,满室都是咖啡豆的香味。

她个子很小,目测顶多一米五五,但坐姿笔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剩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

头发是齐耳的波波头,染成深栗色,一张瓜子脸,下颌线极清晰,眉形凌厉,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直视对方,目光又亮又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第一眼看的不是山宗,是桌上那只猫。

“哟。”周妍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盯着赤飒看了三秒,“这就是西瓜瓤本瓤?比猫粮包装上好看,包装上那张拍得太呆。”

赤飒歪了歪头,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上嗅了嗅,破天荒地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腕。山宗在门口懵住了,他姐什么时候对陌生人这么主动过?

周妍倒没趁机摸她。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然后把样品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猫窝。半球形,外壳是哑光磨砂材质,内衬是某种赤飒没见过的灰白色面料,灯光下泛着很淡的珠光。窝底有一圈极细的银色金属环,周妍用指尖点了一下,金属环亮起来,发出柔和的光。

“智能恒温猫窝,智喵巢。”周妍开口,“外壳材料抗冲击、耐高温,内衬纳米级银离子抗菌面料,恒温系统用的是石墨烯发热膜,三秒速热,五档智能控温,可以根据环境温度自动调节。”

她顿了顿,目光从山宗扫到桌上的猫,“市面上做智能宠物用品的不少,但恒温这块做得好的不多。我们的发热膜厚度只有零点三毫米,能耗是同品类产品的百分之六十,安全性方面通过了欧盟CE认证。”

她又按了一下金属环的另一个位置,猫窝底部无声地升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人体力学——不对,猫体工学曲面设计,窝底弧度不是随便做的,是分析了猫科动物常见的十二种睡眠姿势之后,综合压力分布数据调出来的。你家猫趴进去,脊柱是自然舒展的,对关节零压力。”

山宗拿起猫窝翻过来看底部,周妍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淡定地喝了一口:“你们那个‘西瓜瓤’的形象,我看了所有公开数据,用户画像、消费偏好、复购率我都研究过。我们打算做联名款猫窝,推出定制色——‘西瓜红’,是专门为这个IP开的色号。”

她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扫向山宗,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这么说吧,我这个人挑合作方,看三点:IP影响力、用户匹配度、合作方的配合效率。你们前面两项都过关,第三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算不上傲慢,但也绝算不上谦虚,“就看你们效率了。”

山宗翻着手里的产品手册,没立刻接话。赤飒蹲在桌上,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

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明明是在谈合作,却像是在给别人脸了。

那个猫窝的内衬材质,赤飒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下,回弹极快,触感比她在市面上见过的任何宠物用品都舒服。发热系统的响应速度也快得出奇,几乎感觉不到延迟。

山宗抬起头:“周总,产品我很认可。不过联名款的利润分成……”

“三七。”周妍干脆利落,“你们七,我三。”

山宗拿着猫窝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分成比例比他预想的要大方太多,大方到不像是个会主动提出来的数字。

周妍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端起咖啡杯补了一句:“我在业内对标过,这个价码你们不亏。你们可以还价,但我大概率不会改。”

山宗把猫窝放回桌面,正要开口,周妍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上个月华宠那边也想做恒温猫窝,他们的总监坐我对面,跟我说‘周总你这个东西太贵了,市面上均价不到两百,你上来就定四百,谁买?’我说你嫌贵可以找别人,市面上能做石墨烯发热膜厚度零点三毫米的,你找得出第二家,我免费供货。他没找到,所以最后还是跟我签了。”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不是得意,是觉得这事儿确实好笑。

山宗也笑了。周妍这人说话带刺,但那刺不是冲他来的,是她一贯的风格,对谁都这样。她要真看不上你,根本不会坐在这喝第二杯咖啡。

会议又续了半小时,双方把联名款的大致框架敲定。签完约等盖章的间隙,周妍一边收拾样品箱一边随口说了句:“对了,宠爱有家那边也找过我,他们的渠道确实铺得广,但他们那个品类定位太低了,你们猜他们看了报价第一句话是什么?‘周总,我们家用户都是冲着九块九包邮来的,你这个价放上去,他们以为我们号被盗了。’”

她学着对方负责人的语气,学完自己摇摇头,“我说那你去找九块九的猫窝,别找我。后来他们负责人跟我翻脸了。翻脸就翻脸,反正我也不想进他们的渠道。”

山宗心想,这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但也不觉得反感,周妍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那种背后嚼舌根的猥琐气,倒更像是在分享战场见闻,坦坦荡荡的。

赤飒觉得这女人虽然嘴快,但条条都摆在明面上。她对别人怎么样赤飒不知道,但对他们,至少是公事公办、不占便宜。至于她爱不爱讲八卦,赤飒觉得无所谓,反正她和山宗都爱听。

山宗放下样品,看了赤飒一眼。

赤飒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只猫对视了零点几秒。

山宗的意思是:这人有点意思。

赤飒的意思是:嗯,挺自大的。

山宗又看了一眼,意思是:你不喜欢?她说得都是对的,但我怎么那么想怼回去呢,不过人家确实有傲气的资本。

赤飒尾巴尖晃了晃,意思是:我没说我不喜欢。现在说别的公司,以后不会出去蛐蛐我们吧?

姐弟俩从小就有这个本事,双生子不用说话的心灵感应,眼神一碰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小时候赤飒想偷溜出去人间玩,山宗就在爹娘面前打掩护,山宗不想修炼想去采花,赤飒就帮他挡住教习长老的抽查,这种默契不需要解释。

山宗正要张口说什么,周妍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她盯着桌上那只赤红色的小猫,眼里忽然亮起一种和刚才谈产品参数时截然不同的光。

“山总,”她压低声音,“你家猫,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山宗看看赤飒,赤飒没什么表示,蹲着没动。

周妍已经伸出手来,不是直接抱,是先用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赤飒的下巴。赤飒没有躲,也没有伸爪子。她的眼睛更亮了,小心翼翼地把赤飒捞过来,托在臂弯里,低头看着那身赤红的皮毛,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脸埋进了赤飒的肚子上,周妍蹭猫的动作带着一种非常不符合她形象的激动,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好软”,语气和刚才说“欧盟CE认证”时判若两人。

她抬起头还想再蹭一下,赤飒伸出一只前爪,肉垫精准地按在了她的额头上,把她推开了半寸。

周妍愣了一下,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行吧,不让吸就算了。”

她把赤飒轻轻放回桌面,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头发,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干练利落的模样。

赤飒倒不讨厌这种人——自大归自大,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而且,刚才她埋头吸猫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周妍走后,赤飒跳下会议桌,晃悠到山宗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阳光。

她的目光被对面楼吸引了。斜对面那栋稍矮的写字楼,六楼的窗户正好和山宗公司的楼层平齐。那扇窗户后面是一个办公室,布置得比周围工位精致许多。

此刻,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裙的女人正站在办公桌旁边。拿着电话贴在耳边,表情看上去是在下达指令。她挂了电话,又拿起座机拨了另一个号,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通。

那女人大概四十来岁,单间办公室,独立座机,桌上摆着名牌和公司统一配发的台式机,旁边摞着三个文件夹。赤飒不知道她具体管什么,但从她打电话的频次来看,大概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

赤飒的视线从六楼往下移。

大街上,外卖女骑手从车缝里钻过去,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弯腰给小孩塞奶嘴,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边跑边笑,扎着脏辫的酷女生蹲在路口的花坛边喂流浪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帆布袋从菜市场方向走过来,袋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和半截莲藕。穿着一件精致的汉服袄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像是参加什么活动之后顺便买了菜。

她们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做着不一样的工作,

在每一个行业,每一个角落。有些结了婚,有些刚毕业,有些六十岁才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

还有更多赤飒看不见的女性——医院里握着手术刀的,教室里捏着粉笔的,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的,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蹲在钢筋旁边核对图纸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千年见过的,其实只是冰山一角。每一次轮回,她都只盯着一个人。那些在蕙身边擦肩而过,在同一个时代里同样挣扎着的其他女人,她很少真正注意过。

现在她看见了,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好的,坏的,温柔的,尖锐的,骄傲的,压抑的,被规训的,不肯就范的……全都挤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找各自的出路。

赤飒从窗台上跳下来,沿着走廊溜达回办公区。员工们正在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端着咖啡杯匆匆穿过走廊。

赤飒踩着无声的步子穿行在工位之间,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小猫大王。

有人低头看见她,叫了声“瓜总”,她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工位前,跳上了桌。

那工位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女生,齐肩的头发,脸很小,皮肤很白。她正对着电脑处理表格,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一只赤红色的小猫正端端正正蹲在她的鼠标旁边,异色的瞳孔平静地望着她。

“天哪……”她小声惊呼,下意识想伸手又缩回来,“瓜、瓜总?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旁边的同事已经转过头来看了,有人压着嗓子起哄:“瓜总亲自视察,小杨你被翻牌子了!”

赤飒没理那些声音,往前走了两步,把脑袋伸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底下,轻轻蹭了一下。

那女人终于敢摸了,指尖从耳后滑到脊背,动作很轻,赤飒眯起了眼。她挑工位时没什么标准,就是觉得这张脸最好看。

小猫不需要理由,她喜欢谁的工位就蹲谁的。

下午茶歇时办公室热闹了一阵,有人来给零食,有人来拍照,赤飒一概不理,在那个长得好看的女员工桌子上窝了整个下午,直到山宗开完会出来找她。

年底山宗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之前有些许合作意向的那家公司。邮件极简短,语气却十分客气,希望此前合作的洽谈能够继续进行,询问他是否他方便当面详谈。

山宗下意识的迷茫,之前他主动上门去,那老头坐在红木的大办公桌后,端着只小小的茶杯,翻了翻他的方案,结束只傲慢的回了“再看看吧”。

山宗记得清清楚楚——那哪是“再看看”,根本就是“没意思”。回来后就把这家公司从潜在客户名单上划掉了,再也没联系过。

现在对方主动贴回来,邮件落款没变,但商务合作洽谈的地点却换了。

山宗想了想,给赤飒发消息:“之前那家拒绝我们的公司,突然之间转性又想和我们合作了,不过换了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亮了。赤飒只回了两个字:“去吧。”

他们到时,前台引他们穿过一道玻璃门。山宗上次来的时候,这间公司的布局不是这样的。接待区原来摆着一套厚重的红木沙发,墙上挂着山水画,茶几上摆着紫砂茶具。

现在换了浅灰色的模块化沙发,墙上挂的是几何抽象画,茶几上放的是一台极简风格的胶囊咖啡机。连前台都换了。从年轻女孩变成了一个中年女性,干练、寡言、笑容得体。

办公室的门推开,陆薇站起来,微笑着迎了两步。

她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纤细而又柔弱。浅棕丝绒的套装和米白的衬衫相得益彰,挽着头发,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

精心修理过的细眉,眉眼柔和。浅浅的唇彩,淡淡的妆容与身上的衣服相得益彰。带着笑意站在玄关迎接山宗。如同一件完美无瑕的赝花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上,向人展示她的温婉。

“山总,久仰。”她伸出手,裸色的指甲很衬她,指引山宗坐在办公室米色沙发上。

同时招呼秘书,为山宗端上一杯咖啡“请用。”

山宗从容坐下,赤飒跳上他的膝盖安闲的趴下,用她的视角观察这位女士——她的动作优雅而娴熟,从茶几上翻开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轻声细语的逐条说明合作的细项。

她再次招呼秘书,“给小猫也上一杯水吧。”随即低下头对赤飒笑了笑,“你好呀,小猫咪。”

赤飒趁着秘书为她端来水的时候,从山宗膝上跳下,开始巡视这间办公室。她注意到这间办公室的装潢完全变了,上次来这间屋子还是满是有些熏人的烟气和自认清高的茶味,当然还有一些腐朽的味道。

如今,办公室东侧有扇半掩着的门,走进去里面布置成一间小休息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迷你音响,书架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古典乐CD。墙上挂了幅山谷晨雾的画,淡淡的灰蓝色与整个空间相配。赤飒由此断定,这间房间的主人相当有生活情调。

她满意的从房间出来,又踱回了山宗脚边。

此时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却很不耐:“陆总,上个月的我项目的预算还没批下来,我手底下的人完全没法开工,这可不行,公司养他们可不是吃白饭的。”

“下周三之前给你。”她的声音不急不躁,语调也很温柔。

“上周你也这么说。”

“上周你没有把数据补全,今天补全了吗?”

那人没接话,陆薇替他接上了:“补了的话,周一就可以批,不用等周三。”

然后陆薇歪了歪头回了他一个很温柔的笑。

那男人走了,表情不太好看,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洽谈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陆薇亲自把他们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后,山宗按了一楼,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姐,上次坐在这里的还是个七十岁的老头。”

赤飒安抚了一下弟弟,“七十了,死了也正常。”

山宗想了想,觉得也对。老头死不死、怎么死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只要合作不出问题就行。

两个月后,山宗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差点把咖啡杯打翻。

“某知名集团前董事长之子因交通事故身亡,年仅三十一岁。警方初步调查认为车辆制动系统故障的可能性较大,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一周之后,又一则新闻跳出推送:某知名集团前董事长女儿,因突发精神疾病被送往疗养机构。

山宗握着手机,声音发紧:“姐……上次我们去那家公司,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走的时候,听到前台们八卦说,老头的遗产是分成三份的?一份给陆薇,一份给他儿子,一份给他女儿。现在……”他咽了口唾沫,“儿子死了,女儿被关进精神病院,就剩下陆薇了。”

赤飒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前爪在窗台上按出两个小印子。

她窗台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

“她对你有恶意吗?”

“没有。”山宗想了想,“从头到尾都很客气。”

“合同有问题吗?”

“没有。条款很干净,利润分配也合理。”

“她的公司,现在比以前好还是比以前差?”

“比以前好,被她打理得很稳,下面的人也都服她。”

赤飒打了个哈欠,抖了抖毛,转身往门口走。

“那就合作继续。”

山宗愣了一下:“姐,你不觉得她可怕吗?”

赤飒停在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可怕。挺厉害的。把那些人全清干净了,公司还被她管得比以前好,这是本事。”

山宗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词了。

“我们不是她的目标。”赤飒说完最后一句话,迈着猫步走出办公室,尾巴尖消失在门框边上。

她想起那间重新装修过,很有品味的办公室,还有那个女人对下属说话的温柔语气,她从不说重话,从不发火,从不高声。

她说最柔和的话,做最决绝的事,安静得像一株没有攻击性的菟丝花,把宿主绞紧了,然后继续安静地生长。

又过了一段时间,山宗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中断合作,陆薇主动打电话来约了面谈。会面地点定在她公司顶层的私人会客室,落地玻璃正对着江景,光线明亮清澈。

她准备了两杯红茶,一份合作补充协议,整场面谈四十分钟,全程都在聊产品排期和库存周转。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告辞时陆薇送到茶室门口,微笑说期待下次见面。她的笑容真诚不设防,也丝毫不怕他们觉得她不设防——她的棋已经走完了,目的已经达到了,公司已经在她手里了。

电梯门合上,赤飒躺在山宗怀里,姐弟两人没说一句话。

这个女人真的很有手腕——不到半年,把一家四分五裂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用最柔和的语调完成了最冷酷的交接。

那些继承人或许从未把这个温声细语的女人放在眼里,他们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柔和的嗓音,以为她不过是个依附老头子活着的女人,等老头子走了,她自然会被踢出局。

可正是这种轻视,成了她最锋利的刃。

人类和妖族不一样。妖族是谁最强谁说了算,挑战是公开的,胜负是即时的。

但是人类会做这种借别人力量的事——用温柔包裹意图,用耐心置换权力,用时间换空间。

就像蜂后不需要亲自撕咬入侵者,它用信息素控制整个巢穴,工蜂会替它完成所有清除工作。

所以那些继承人陆续消失,而她坐在重新装修过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抽象画,桌上摆着胶囊咖啡机,微笑着给合作伙伴倒茶。不图这两姐弟什么,只是商业合作,公事公办,条款清晰,她的猎物从来不是他们。

这不过是一只蜂后扫清了自己的巢穴罢了。而他们,恰好不在巢穴里。

这个时代的女人,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堂堂正正靠自己”那一条路。没有谁比谁更高尚,也没有谁比谁更容易。

如果蕙能看见这个世界——看见女人可以穿裤子,可以读大学,可以做官,可以开公司,可以一个人旅行,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可以在任何行业里做到最好。

她会怎么想?

大概会笑吧。

这是一个好时代。

一个不需要她用一生去对抗什么,只需要她好好活着的时代。

除夕夜。

山宗买了一堆年货,把顶楼的房子布置得红红火火。对联是他自己写的,上联“猫生得意须尽欢”,下联“人间有味是清欢”,横批“自在如风”。

赤飒看了,嫌弃的说:“字丑。”

“姐!!!”

晚上,她们煮了火锅,开了瓶好酒,坐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的烟火。窗外万家灯火,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映在玻璃上,也映在赤飒的异瞳里。

山宗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脑袋歪向赤飒的肩膀。

“姐,”他含含糊糊地说,“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一年的除夕都一起过。”

赤飒没有回答什么,但山宗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窗外烟火正盛。

屋里,两姐弟窝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听着新年的钟声敲响。

原来这就是终点,不是轰轰烈烈的冒险,不是跨越千年的追寻,不是生离死别的重逢。

是吃饭,是睡觉,是有人陪你说话,是有人记得你喜好,是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盖一条毯子。

那只小猫,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等她回来,是等自己放下。

人间值得。

年后开工第一天,山宗的公司开始春招。

一上午来了好几个面试的,有的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翻简历,有人低头翻简历,有人盯着手机屏幕默背什么。偶尔有HR推门出来叫下一个名字,走廊里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赤飒蹲在前台旁边一个特制的猫窝里——那是她日常的固定工位,被员工们戏称为“招财猫岗”。她正专心致志地舔自己左前爪的毛,已经舔了好几分钟了。

“你好,请问面试签到处是这里吗?”

赤飒的舌头停在半空。那声音穿过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穿过复印机运转的嗡鸣,落在她耳朵里。

这个音色带着某种陈旧的熟悉。

她抬起眼,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前台边上,女孩察觉到脚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一人一猫的目光在空气里交汇。

(全文完)

作者寄语:本结局是oe开放式,感谢你看到最后,喜欢我的孩子们,这个结局是我与赤飒进行了卡牌对话,她自己选择的,为了尊重角色意愿,我打算让赤飒做回自己,与家人团聚,享受生活,以猫的视角观察现代社会的女性群向,后面还有两个人物成长传记番外,可以更好的了解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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