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报信人昨夜出发,按照脚程这会应该到当地官衙了。”
沈柏川将宣纸还给他,“留两个人守着,其余人收拾好了即刻启程。”
“喏。”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萧璟默默站在他们身后,垂在袖口里的手死死捏着拳,掌心渗出一汩深红的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
雨后的山谷生机盎然,车队行进在山腰肚绵延的小路上,就像一条盘在云雾中的蛇。
沈柏川简单吃了点干粮,咽了一口清水,下意识地觉得这水没有当年萧璟给他的那一碗甜。
经过一次刺杀,大家的警觉性都提高了,赵黎充当领头轿子的车夫,时不时传来鞭打马儿的声音。
萧璟自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坐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柏川喝了几口水,瞥了一眼粒米未进的萧璟,感觉这人再饿下去就得一尸两命了。
得想个办法让他吃东西。
他心底盘算着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拿起那精美的紫砂壶,故作寻味地道:“萧璟你说,人为什么都不知满足,以前当乞丐的时候觉得喝你一口井水就是天赐甘霖,现在当皇帝了却还会想念你当年的那碗水。”
萧璟的双肩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音色也不疾不徐,“陛下万人之上,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在意那些陈年旧事。”
掩在言语深处的情绪,似乎是纯粹又炽烈的恨意。
沈柏川扯出一个笑,“是啊,皇帝万人之上,要什么没有,别说皇帝了,就是这群官员大臣,也没什么东西是攥不住的。”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天光从帘子缝穿过虚空,映在萧璟的半张侧颜,从沈柏川的角度恰巧能看到他立体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唇峰蜿蜒的弧度,都恍若揉进了光里。
沈柏川就这么望着他的侧脸,脸虽然笑着,但说出口的话就宛如浸在一碗凉水里,“所以陈念为何要涉险,是因为他也想得到你吗?”
这话无疑是个惊天大雷,往小了说是陈念觊觎皇帝面首,罪该万死,往大了说便是有谋反之心,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萧璟浑身震颤,他强行镇定地对上沈柏川的眼,可还是有一丝遑迫从固若金汤的壁垒里窜了出来,“陈大人医者仁心,照顾病患也是情理之中。”
“我说的可不是他治病救人的事,而是……”沈柏川笑意不减,在他错愕的目光下托着腮,一字一顿地道,“泄露朕的行踪,给控尸鬼通风报信的事。”
萧璟闻言彻底怔住了,他瞳孔放大,好一会都没从这种可以用惊恐形容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您怎么能确定就是陈大人做的。”
沈柏川顺手拿起桌案上的苹果啃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虽然御驾亲征一事朝堂上人尽皆知,但是北上路线只有我和程义舟二人商议,并无第三人知晓,这样一来,能透露行踪的人就只剩下车队内部的人。”
萧璟的眸光沉了下来,“车队上下总共数十人,陛下怎知就是陈念?”
沈柏川抬眼和他对视,笑道:“车夫和禁军死伤过半,他们总不会自己杀自己,剩下那些官二代,除了赵黎、程义舟和陈念,其余都是一群在爹娘羽翼下扑腾的鹌鹑,你认为有能力在朕眼皮子底下玩心眼的人,有几个?”
萧璟:“……”
沈柏川又啃了一口苹果,继续道:“做个排除法,赵黎一介武痴,恐怕大脑都是肌肉做的,他没这个心思,而心思深重的程义舟如果要布局,又怎么会布这种一戳就破的局?只有陈念,他对你的情谊似乎不浅啊,出此下策也要救你于水火,真是可惜了……”
话到末尾,他意犹未尽地瞥了一眼萧璟,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这个笑就如同风雨欲来的前夕,平静的表情下满是杀意。萧璟吞咽口水,堪堪道:“我与陈大人……”
“陈念刚才不是说了吗?”沈柏川打断他的话,一把揽住他的肩,把人搂进怀里,在他耳畔轻轻吐气,“‘往后余生我会护着你,即使你不愿意’。”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和恐惧向萧璟席卷而来,他感觉胸口透不过气,呼吸都在发抖,满心只有一个想法,不能置陈念于险境。
临了,他抬起头,对沈柏川莞尔一笑,“陛下,如果您要处罚陈大人,不必过问我的意见。”
“朕不是在问你的意见。”沈柏川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不由自主靠他近了一点,“朕是在替陈念不值,陈念冒死也要救你,你却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饭不吃水也不喝,是想绝食给谁看呢?”
萧璟听完蓦地瞪大了眼,他全身僵硬,良久没有动弹。
沈柏川眯了眯眼,“你认为呢?”
话音落下,萧璟一把夺过他手里吃到一半的苹果,不顾形象地啃了起来,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一整颗苹果咽进腹中,连果核都没留下。
沈柏川一开始还有些惊讶,但看他吃得这么香马上就欣慰地笑了,摸摸他的头,“这就对了嘛,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里还有。”他把桌上的苹果递过去,“没人和你抢,慢点吃。”
萧璟就像饿狼扑食,嘴里塞满了他平生最讨厌的苹果,他不敢停下,只是一个劲地灌自己食物……
最后口水糊得满脸都是,生理泪水挤满了眼眶,脸色也因为充血变得红润了。
沈柏川却皱起了眉,心脏好像被扯了一下,酸疼酸疼的。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怎么搞得好像逼你似的……”
萧璟腮帮子鼓鼓的,他吞不下去,只能徒流眼泪,嗡嗡地道:“陛下让我吃我便吃,让我脱我便脱,但请陛下不要牵连无辜之人,否则便是萧某罪过……”
他的样子像只仓鼠,实在滑稽,可沈柏川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感觉有股无名之火直在脑门顶上冲,冲得他两眼发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烦躁!
“罢了,你不吃就不吃吧,朕不管了。”沈柏川一下挪开半尺远,背对着他,往床上一躺,开始闭目养神。
后来的一天一夜,沈柏川都没和萧璟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