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在昏迷中一直不安稳,凌晨发烧、出冷汗,沈柏川忙前忙后照顾了他一宿。
不知道萧璟梦到了什么,嘴里咿呀着“我错了”、“对不起”,手指绞拧着被褥,两眉间皱出了一条深深的竖纹。
到第二天中午,萧璟才缓缓转醒,外面天已经放晴了,沈柏川趴在床边睡得香甜,各类药罐汤碗在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你醒了。”
萧璟抬头望去,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影,陈念端着煎好的汤药跨进门槛,轻轻搁置在桌案上。
汤药热腾腾地飘着白雾,萧璟半张开嘴,仿佛想问点什么,陈念却道:“陛下待你很好,希望你能保重自己的身子。”他眉目如画,平日里淡漠又带点书卷气的眼睛阴沉幽暗,颇有种责备的意味。
萧璟抿上嘴,拿过旁边的药,一口气喝进肚子。
陈念绕过熟睡的沈柏川给他诊脉,三指触碰到那雪白的皮肤,片刻后眉头紧了起来,“你分明没有外伤,脉象却虚浮不稳,还影响到了腹中胎儿,昨夜在山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陈大人不是看到我溅了满身血,怎么,还想听我亲口描述一遍杀人经过?”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念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萧公子,脉象骗不了人,你肝气郁结,肝失疏泄,你也通晓医理,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肝气郁结乃心病,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萧璟面色如常,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轻而又轻地摸了摸。
现在快四个月了,正常女子早已显怀,但他的孩子似乎比普通人要小,迟迟不肯长大。
“我再调整一下药方。”陈念拂袖转身,步伐急促,就像恨不得当场变出神药灌进他嘴里。
“陈念。”萧璟轻声唤道,抬头挤出一个笑,“你不必这样的……”
温润的话音入耳,陈念停下脚步,愣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细细看来他的下颌动了动,太阳穴的青筋绽起,似乎是在咬牙。末了他滚动喉结,用一种忍耐的语气道:“一年前我说过,往后余生我会护着你,即使你不愿意。”
说完他也不等萧璟回应,大步走向门外。
房间又恢复平静,床头点的安神香散发着木质清香,让人闻了昏昏欲睡。
萧璟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半晌才下床穿衣,一板一眼地将交领叠整齐,用束衣带固定下裳,但他穿好之后还观察了几眼,把腰间束带松了松。
沈柏川听到动静睁开眼,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找了一圈发现萧璟衣冠齐楚地站在门口,他没有束发,风带起他的衣袂,拂起那万千青丝,如同诗人笔下最入木的一出辞藻。
一如十年前,他们在黄土地上初见。
他说:为你死而后已。
他回:愿你平安无虞。
“什么时候醒的,药都喝了吗?”沈柏川装作没睡醒的样子,扭了扭有些落枕的脖子。
萧璟没有转身,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外面的风景吸引了,“嗯,陈大人来诊过了,药也喝了。”
“你看什么呢。”沈柏川走到门口,随他的视线望去。
院子地上摆满了尸体,侍卫们戴着面巾,将藏在各个房间的尸体搬运出来清点。
赵黎负责指挥,程义舟在一旁记录。
西厢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把这一片空气熏得臭气冲天,仿佛是燃烧腐肉的糊味,让人闻了很不舒服。
沈柏川打了个哈欠,靠在门口悠悠道:“真是个疯婆子,把官驿当作藏尸地,我说门窗怎么都是封死的,敢情是要保存尸体。”
萧璟淡淡地道:“尸体暴露在空气中容易腐蚀,若要保存一具完好的尸体,除了环境密闭,还需要用到特殊药材,这一带野生草药繁多,也算是一个天然宝地了。”
沈柏川长长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语调玩味不定。
其实他有点怀疑萧璟打一开始就熟悉这里,也熟悉这里的人。
昨天他们来到驿站,老人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来开门,所有人都很慌张,只有萧璟一眼看穿她糊了一层假皮,还有那自杀的女刺客,好不容易绑了一个柔弱的人质,就因为听见萧璟怀孕就把人给放了。
当真是匪夷所思。
但要说最明显的,还是昨晚上他们遇袭,萧璟近乎脱口而出对付尸傀的招式,什么膻中、印堂、内关,听都没听过,可后来当赵黎剖开尸傀身上的穴道时,他才惊奇地发现这三个穴位里都埋了一根极细的丝线。
以傀儡线操纵尸体,就是控尸鬼的拿手好戏。
这些傀儡线坚硬无比,一般的兵刃根本无法砍断,所以破坏穴位是最有效的拆招之法。
再加上姜期的尸体也储放在这里……
萧璟或许……和那疯婆子,甚至是来袭击他们的死侍,都是认识的。
换句话说,这院子里躺着的尸体,可能都是他昔日好友。
然而萧璟的眼神不悲不喜,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就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死人,从很早以前就失去了活着的念想,现在站在沈柏川面前的人,只是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罢了。
沈柏川转身走到他对面,不经意地遮挡他的视线,“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萧璟摇摇头,“不饿,没胃口。”
空气中充满了尸臭味,能有什么“胃口”。沈柏川正想说咱们找个干净的地儿吃饭,程义舟拿着一张宣纸走了过来,“陛下,一共有三十三具尸体,除了自杀的女刺客,其他至少是五年以上的陈尸了。”
沈柏川只能先把干饭的事放一放,接过纸看了一眼,“仵作通知到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