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一言不发,只是蜷缩的手指默默拢成了拳头。
姜旭深吸一口气,所有情绪就在这个动作中收了回来,他倾身去扯被褥,冷静地铺好手术台,就像他从未醒过那样,将角落的褶皱抚平,“闭息丹非创造者不可解,孟怀昌之所以能在暗卫处平步青云,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独门秘方,他万万不会把解气的法子传授他人,所以杀了他,我就真的死了。”
萧璟仍旧一声不吭,手心指甲入肉,渗出点点殷红的血。
“我一死,虎|骑军军心不稳,大宁会输掉这场战役,虎符将交由陛下保管,”姜旭缓缓躺回原位,眼皮一张一合,神情也开始恍惚,“但我若假死,虎符终有一日会重回我手,姜钰儿为坐实你的罪名,一定会提前动手,断了你伸冤的后路……”
萧璟隐约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喃喃道:“别说了……姜旭……别逼我……”
姜旭却无视他的话,继续道:“只有‘姜司马’真死,你才有一线生机。”
萧璟听得太阳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大声道:“我叫你别说了!”
“最后一次,我把选择权交给你,就当……”姜旭仿佛实在撑不住了,瞳孔如墨汁洇散,眼皮渐渐合上,“还了太子哥哥的情……”
话到末尾,姜旭已然没了气息。
那一刻,萧璟感觉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他扯了扯唇角,捂着眼噗嗤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他晃晃悠悠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营帐,穿过被下了迷药的站桩侍卫们,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一句话没说就去死了,死得好,死得好!省去我亲自动手了!”
“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
他像个得了失心疯的乞丐,笑得癫狂,宛如要把一切扭曲的、叵测的情感泄个精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止住笑,抬手遮住眼睛,用极轻极小的声音道:“你分明知道……我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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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原名孟怀昌,本是前朝御医,后经商失败与姜家结缘,加入暗卫供姜钰儿驱使,此人精通药理,医术超群,由他首创的闭息丹令他颇得姜钰儿赏识,年轻时最拿手的便是开颅之术。”沈柏川的音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波动,“你利用他让姜旭假死,又在我面前杀了他让姜旭真死,我说得可有错?”
萧璟一言不发地跪着,任凭泥泞侵染衣布,仿佛要和这片树林融为一体。
“这一路你看似只是个旁观者,实则你才是中心,控尸鬼煞婆、千面郎姜旭,还有那个女杀手,每一个人都和你有关联,而和你有关联的每一个人——都死了。”
沈柏川的步伐沉稳,所过之处枝条不摇,叶子不响,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走至萧璟跟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拨开凌乱的发丝,想看看他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平日里这张脸是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可现在,这张脸被湿冷的雾水浸得发灰,瞳孔散着,没有焦点,没有光,睫毛湿哒哒的,宛如被折过的羽翎。
沈柏川终于对原身干的混账事有了实感,把天之骄子拉入人间地狱,似乎就能拥有他了。
萧璟被迫仰头,脊背还直着,这是一个习惯了昂首的人,哪怕脊梁骨断了,也要撑着破碎的躯壳,维护最后一丝尊严。
半晌,他笑了,“怎么,我高贵善良的形象在你心里崩塌了,不开心了?”
沈柏川被他的反应激得一怔,当即放下了手,眉头轻拧,神情肃穆,那样子就像真的在心疼他。
萧璟哼出一声冷笑,从地上站了起来,“你通过我搭上姜家的时候、利用我获得权力的时候、杀我父皇母后的时候,灭我萧家满门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柏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肺窜到头顶,烧得他难受极了,“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一直相信,你在慢慢变好。”
“请问你会跟你的灭族仇人一起‘慢慢变好’吗?”萧璟不再笑,空洞的双眼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沈柏川咬了咬牙,下颌的青筋一鼓一鼓,“好,就当你恨毒了我,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又是为什么要帮我,教我朝堂之事,帮我夺回兵权!你口口声声说恨我,可做的都是对我有利的事!为什么?!”
“因为……”
萧璟的脸色苍白,眼角含笑,目光又深又远,恍若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这时天空不作美,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来,冲刷在枝繁叶茂的树林里,霎时间吞没了萧璟的声音,只能看到他嘴唇嗫嚅,呼吸不稳,脸颊划过水滴,像两行清泪。
未几,沈柏川的眼越睁越大,就像要把眼珠子瞪掉下去一样,震惊得不能自已。
虽然雨声很大,但他听清楚了……
——“以前的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