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两军交战如沙暴对撞,刀锋劈开甲胄的闷响与沙哑的嘶吼混在一处,溅起的不是泥浆,而是灼人的干血与碎沙。
沈柏川在中军帐负责总指挥,把不断送上来的前线战况看了又看,焦急地吩咐底下人做事。
这场战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而突厥那边显然是想拖到最后一刻,等待那个能影响战局的人出现。
烈日悬顶,空气干燥得仿佛一擦即燃。
终于,手术营帐中的香燃尽了,主刀大夫颤着手逢完了最后一针,他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底平静得好像一潭死水,不动声色地涌着杀意。
他的周围,全是七横八竖的大夫,看样子被人药晕了很久。
“你是姜钰儿派来杀我的吗?孟怀昌。”手术台上传来声音,姜旭不知何时转醒的,开口的嗓音带着麻醉后的沙哑,语气沉稳缓和,不像是才清醒过来的样子。
主刀大夫一下听到自己的真名,双眼微眯,眼角挤出了几根深刻的皱纹,“姜司马好记性,老夫二十年前的名字您都记得。”
“你是姐姐的暗卫,我当然记得你。”刚做完手术的姜旭还很虚弱,声若游丝,却字字如钉,“小时候你为太子治病,也为我治病,之后你弃医从商,三年大旱血本无归,家人被饿死,自己也险些曝尸荒野,是祖父开仓赈粮救你性命,后来姐姐惜你一身医术,你便加入姜家暗卫,成了她的杀手。”
孟怀昌藏在背后的手轻轻一抖,面上却不漏破绽,“少主,姜皇后那边自有安排,您莫要担心。”
姜旭在听到“姜皇后”时嘴角一挑,鼻腔哼出一声冷笑,“为了对付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现在要拿我开刀了?”
孟怀昌抱拳行礼,恭敬道:“姜少主慎言,姜皇后用心良苦,还望少主成全。”
姜旭:“……”
他了解自家姐姐,只要是姐姐想要的,那就没有“得不到”三个字。
姜钰儿自出生起就深受皇恩,昱国皇帝亲自赐字“钰”,与“昱”同音同调,姜家上下对她极尽宠爱,也因此让她养成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想罢,他沉沉地吸进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手里的药拿出来吧,我不会呼救,也不会挣扎,只要是姐姐希望的,我做便是了。”
孟怀昌见他早已察觉便不再隐藏,左手一翻,举起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此乃闭息丹,吃完的一炷香内你会失去意识,形同死人,待尘埃落定,十二时辰内老夫会为你解开淤塞的经络,仵作也验不出来。”
“知道了。”姜旭接过那颗药丸,没有丝毫犹豫地放进了嘴里,滚动喉结咽了进去。
孟怀昌确认他真的吃下了,才露出慈善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道:“少主,您莫要责怪姜皇后,皇后娘娘迟迟不肯为您治疗头风不是因为她不疼爱您,而是太疼爱您,害怕担一点手术失败的风险……”
姜旭没等他说完,道:“所以要让萧璟担这个风险,不仅如此,还要用我的‘死’来让他坐实这个‘风险’,对吗?”
孟怀昌并不正面回答,“皇后娘娘承诺会给您一个好去处,将来等她生下继承人,还会接您回来做将军。”
姜旭闻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猎鹰般的眸子目光如炬,盯得孟怀昌浑身发毛,正想说点什么,随即听他轻笑一声。
“喂,他说我还可以回来做将军,你怎么看?”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飞快闪过。
“什么人!”孟怀昌猛然转身,见透光的门帘轻轻晃动,周围除了晕过去的侍卫和大夫,并没有站立的人影。他气不过地回头质问,“你刚刚在叫谁?!”
“叫我呢,孟叔。”只听一道森寒的话音悠悠震进耳膜,孟怀昌惊愕地仰头望去,紧接着一只伸长的手劈开空气,蟒蛇捕食般绞住了他的口鼻。
血丝赫然挤满眼白,他挣扎着拍打那两只修长的手臂,憋得脸红脖子粗,却只能感觉意识逐渐远去,没一会就翻了白眼,不省人事地跪了下去。
越过孟怀昌倒下的身躯,露出一张清冷的人脸,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两瓣削薄红润的唇,都如同精雕细琢的工艺品一般高贵疏离。
是萧璟。
姜旭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神色欣慰,“太子身手不减当年,很好。”
萧璟不想理会他的打趣,抬步上前,慢条斯理脱下手套,又端起一旁的水壶,居高临下地来到手术台前,愠恼道:“我只让你拖住他,没让你真的吞下闭息丹。”
姜旭动了动手指,感觉麻药劲彻底散了,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接过他递来的水壶,重新放回桌上,“闭息丹入口即化,此刻已经融入了筋脉,我会在一炷香内丧失意识,催吐没用,算了吧。”
萧璟顿时眉头绞拧,伸手去抓他的腕,“你明知闭息丹在十二时辰内不解开会死!为何还要冒这么大的险!之前我们说好的,手术完成你拖住他,我趁机接近,套出姜钰儿目的之后……”
不曾想方才还冷静的姜旭一把甩开他的手,不耐烦地一吼:“之后能怎样?!”
萧璟被吼得一愣,卡在喉腔的话咽了回去。
姜旭扭头对上他的目光,瞳孔深处的情绪复杂,好似翻滚着歇斯底里的悲愤,一字一顿地道:“姐姐想要你死!她想你死!太子殿下,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说着他抹了把脸,似乎在竭力平复心情,然后咧了咧嘴,像是想笑,但那弧度刚到一半就僵住了,犹如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我失去了哥哥,朋友,师父……现在还要失去好不容易找回的你,你让我怎么选……太子殿下,你教教我,你想让我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