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空中，没有丝毫回应，帐内烛火闪烁，把三人重叠的身影拽得影影幢幢。

沈柏川还想说点什么，耳畔传来老人嘶哑的声音。

“是你，你是太子殿下……”他语气凄厉，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就像确认了什么一样双目圆睁，“果然是你！”老人咆哮一声，一把攥住萧璟的头发，枯木般的手瞬间绽起青筋，“你到底为什么……！”

萧璟随着他的劲力踉跄了两下，手里的刀顺势扎到更深的地方，老人却咧嘴笑了，形同感受不到穿胸之痛，鲜血哗啦哗啦地流满了整个下巴，“太子啊太子！你真是我们昱国的好太子！这就是我们爱戴了二十年！相信了二十年的太子殿下！！”

萧璟闻言终于肯抬起头，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甚至是冷若寒霜的脸，“这里没有你说的人，你认错人了。”

沈柏川：“……”

谁知老人听到这话就跟青天白日见了鬼似的，他不顾伤口撕裂，拽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对浑浊又疲惫的眸子，眼梢皱纹仿佛烈日炙烤的枯河，翻滚着烧红的恨意，盛着半生未尽的愤怨，一股脑砸向身前人。

“老夫在昱国做了二十年的御医，做鬼都不会认错你！萧和安殿下！……你回答老夫、回答老夫，你到底为什么还能活在这世上！你父兄母族犯下大错！萧氏一族死无全尸！怎么就剩你还活在这世上！！！”

话到末梢，萧璟猛地挣脱他的桎梏，借力抽出长刀，霎时间血花飞溅，染红了他大半边身子，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个，一脚将人踹飞了出去。

“砰！”

老人摔倒在地，身体止不住地抽搐，没一会就在血泊中咽了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沈柏川还没明白过来就见萧璟若无其事地擦着脸上的污血，葳蕤烛光下的侧颜线条清隽如削，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明暗，那眼睫低垂，唇瓣微抿，不见半分戾气，仿佛方才溅在颊上的血不过寻常露水，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

“陛下，此人乃前朝余孽，杀死姜司马不够还试图杀死陛下，死不足惜。”萧璟哐当一声扔了刀，转身跪下行礼，“四周侍卫都被这贼人遣散，我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沈柏川半晌没说话，直到程义舟和侍卫们赶来他的脑子都是蒙的。

混乱中，程义舟焦躁的脸映入眼帘，嘴里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侍卫们忙前忙后地处理尸体，然而他满心满眼只有那个近在咫尺的人影，静静地站在视野中心，干净的面庞染了脏血，修长的骨节苍白得发青……

十年前意气风发的你、心怀天下的你。

十年后撕心裂肺的你、自轻自贱的你。

到现在杀伐果断、能轻易一刀毙命的你……

哪个才是你……

·

边境风云变幻，一场春雨姗姗来迟。

处理完姜旭的后事，沈柏川把赵黎留在了黄崖营，让他跟着赵许国学本领、守疆土，还留了几个有胆识的官二代，分别给他们封官赐爵，等安排好所有事宜他便带着剩下的人踏上了回程之路。

车队浩浩荡荡地启程，木轮碾过水坑，嘎吱嘎吱地响，马蹄踏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沈柏川就着噪音入睡，脑子复盘起此番亲征的经过。

虽说这一行折损了不少人才，但收获也不少，完整的虎符和赵许国的投诚，都为他日后在朝堂上扳回一局增添了筹码，接下来就是逐个击破，收回各大氏族的权力。

天水姜氏执政权，天水赵氏掌军权，颍川陈氏持财权，南阳张氏握神权。

四大家族相互制衡，相互支持，可以说配合得天衣无缝。

若非姜旭身死，他还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所谓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姜钰儿不愧是本书头号无脑反派。

此时，一个颠簸袭来，撞开了沈柏川的意识。

思绪宛如一根倏然断裂的弦丝，一曲未尽又戛然而止，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朝中局势复杂，这一觉他睡得很不安稳，索性不再去想，搬了个凳子移到窗边，透过半卷的帘子，他看到绵延的山脉，遍野的青葱翠绿，马车行走在山腰蜿蜒的小路上，悬崖底下是开阔的湖面，朦胧泛着粉雾。

“这么快就出蓟州城了。”沈柏川撑着下巴，自喃自语道，“这样的风景，萧璟应该会很喜欢……”

可惜现在的他连某人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

自从那天萧璟杀了主刀大夫，他俩就跟心照不宣一样，一句话没讲。

马夫座上传来程义舟的声音，“陛下，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