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川蔫蔫地打了个哈欠,“朕原本就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程义舟撩开帘子走进来,给他沏了一杯醒神茶,递上去,“陛下请。”
经过这一个月的折腾,程义舟憔悴了不少,下巴长胡子了,皮肤也变黑了,但两只眼睛仍旧亮亮的,和初见他时别无两样。沈柏川忽然在他的眉眼中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端茶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朕一早便想问了,你跟萧璟是亲戚吗?”
程义舟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沈柏川吹了吹茶汤,道:“不知为何,朕总觉得你和萧璟的眼神有些相似。”
一句轻飘飘的“相似”,吓得程义舟的手一抖,滚烫的水溅到了手上,他却一声不吭,波澜不惊地道:“是吗,臣七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七岁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臣家世平庸,如果当年能和萧公子攀上关系,倒是一桩美事。”
不过沈柏川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话锋一转,“你这么说朕倒想起来了,姜旭当年就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不然姜家还能有个人从中斡旋,不至于让姜钰儿这般过分。”
“您说什么呢。”确认过自家陛下确实对他的事全然不知,程义舟劫后余生般放松了神经,以至于话没过脑子就脱了口,“姜旭看着桀骜不驯,实则很听姜家的话,尤其是他姐姐,说个难听的,他姐姐就算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一刀的,这样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您指望他跟姜钰儿斡旋?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沈伯川眼神一凝,看向程义舟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审视,但他并未出声打断,脑子里响起他进黄崖营之前说过的话。
“姜旭此人极为隐秘,臣只是听过那么一句形容,'千面郎阴晴不定',具体何意,臣也不知。”
或许,程义舟也在隐瞒什么……
程义舟似乎终于察觉出自家陛下眼神不妥,又道:“臣也是听萧公子讲的。”
沈伯川没有戳穿他,顺着他的台阶道:“萧璟还说了什么,一并讲。”
“回陛下,”程义舟抱拳行了个礼,正色道,“萧公子还说姜旭此人极为重情义,特别是对自己的兄长姐姐。”
沈柏川沉思道:“也就是说,姜旭原本也很听姜期的话,但是姜期死了,所以他对姐姐格外敬重,因为失去的兄长不会回来,而姐姐尚且活着……”
可这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等等,如果有一天,失去的兄长回来了,姜旭会不会无比珍惜?这种珍视会不会超过活着的姐姐?”
姜旭流泪的画面一遍遍闪回,那个跟在姜期和萧璟身后的少年,或许从未变过……
“您是说……”程义舟一点就透,讷讷地道,“萧公子就是那失而复得的‘兄长’,他在姜旭心里的优先级,某些时刻甚至会大于姜钰儿,是吗?”
“Bingo!”沈柏川激动得打了个响指,指着程义舟道,“知我者,程爱卿也。”
程义舟的表情却没有因为他的夸赞放松下来,反倒愈发凝滞,“陛下,莫非您还是怀疑……”
沈柏川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只是随便一想,萧璟那个样子你不是没看到,他因为姜旭差点流产,又怎么会害他。”
程义舟抱拳行礼,没有多说什么,退出去坐回了马夫座。
他一走,沈柏川插科打诨的模样便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他撩开车窗帘子,对外面的侍从道:“等雨停了,到前方河边休整片刻,叫萧璟来找朕,记得要掩人耳目。”
“诺。”
·
半刻钟后,沈柏川在河畔的树林深处等到了萧璟。
这会车队在给马匹喂食喂水,厨役在搭灶烧火,就连陈念和程义舟也随众人找野菜去了,没人会注意到车队里缺了两个人。
河畔的树林静得反常,半日的雨刚歇,水汽却郁结不肯散,黏腻地缠在枝叶间,把每一片叶子都坠得垂头丧气。
萧璟踩着枯枝烂叶,对沈柏川行了个叩拜大礼,“萧璟见架来迟,请陛下恕罪。”
沈柏川没有回“平身”,也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淡淡地道:“萧璟,我现在不想跟你废话了,咱们就当兄弟之间交个底。”
萧璟保持跪地的姿态仰头看他,“陛下何意?”
“姜旭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沈柏川抬起脚步,缓缓走近,“或者我换个问法,姜旭手术醒来,你跟他说了什么,跟主刀大夫说了什么,最后又是以什么手段杀死姜旭的。”
萧璟:“……”
积雨从耷拉的叶梢滑落,伴随沈柏川脚步的节奏,宛如迟滞的心跳,“你不说我替你说,你看可有什么弄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