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鸟归林,残阳似血。
黄沙大漠的风扬起尘土,沈柏川呆呆地守在营帐门口,手上和半边身体都是血污,这是抱萧璟时蹭上的。
通传士兵小跑过来汇报战况,赵许国和赵黎快要守不住了,并呈上了程义舟的密报。
[突厥首领来信,只要赵将军肯退回线内,先前与国主的约定还作数。]
还真是个守信的。
沈柏川紧紧捏着这张薄如蝉翼的纸,他知道一旦退守就意味着边境将再无安宁,无数将士会献祭灵魂,燕家寨的村民也要离开家乡,退到更远的地方维持生计,那位刚以为获得幸福的神女会面临被重新抓回去的风险,一辈子东躲西藏……
“告诉前线的赵将军,退兵。”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兵符收回来了,却是以无数人的性命作为代价收回来的。
沈柏川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可也不觉得自己会是个刽子手。
“拿笔墨来,朕亲自给埃尔金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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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后,床上的萧璟睁开了眼睛。
鼻腔充斥着艾草焚香,还有各种中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想起身,可稍一动弹就感觉小腹一阵坠痛,疼得瑟缩了一下。
“别动,你的胎相还不够稳固。”陈念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了些许责备,他摆弄着桌案上的瓶瓶罐罐,挖出几勺黑乎乎的粉末放到药纸上。
萧璟捱着疼坐起身来,绸缎般的青丝滑落在被褥上,他环顾一周,似乎在找什么人,却听陈念头也不抬地道:“陛下这两天很忙,刚处理完突厥的事宜就去了边境安慰将士们,这会应该在灵堂忙姜旭的后事。”
话音落在耳畔敲出酸涩的味道,萧璟若无其事地掀开被褥,颤颤巍巍地伸出腿,去够地上的鞋子。
“萧璟,你到底在干什么。”陈念捣鼓草药的手停了下来,四周光线晦暗,他的头沉得很低,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萧璟穿上鞋,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这话哪里戳中了陈念的肺管子,他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出一张愤怒到极致的脸,一双通红的眸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那道清瘦的人影,“你别说姜旭的死跟你没关系!姜旭一死,虎|骑军群龙无首!边境失守,朝堂洗牌!宁国再无宁日!”
萧璟站在门口,停了下来,他的身体削薄,宛如风一吹就会破的纸,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半晌,他望向陈念,眼底倒映出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想起与他初遇的盛夏,少年人一席白衣倚在凉亭,周围蝉鸣吵个不停,陈念就跟听不见似的闭目养神,偶尔拿扇子拍打蚊虫,俊秀的脸恍若池塘里的清水,看不见丁点波澜。
这般纠结生气的表情,倒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你想说什么?想说我变了?怎么就变成一个不顾百姓安危,不顾兄弟情义,只知复仇的疯子?”萧璟靠上一旁的立柱,双臂环胸,嘴角含笑,这是一张标准的面具脸,谁也看不穿他在想什么,这会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番话的。
陈念吞咽口水,下颌角崩起一根青筋,清隽的眉眼仿佛快要拧成一团死结,“我知道姜氏一族背叛旧主死不足惜,可姜旭身为司马大将军,执掌边境重军,他一人可抵数万骑军!哪怕他和你再有仇,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取他性命!”
萧璟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嘴角的笑收了收,“陈念,我若真要取他性命,何必大费周章求陛下为他治疗头风,那么多相伴的日夜,我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点剧毒,这对我来说很难吗?”
陈念闻言眼睛睁大了些,随即皱紧眉头,“那你又该如何解释,主刀大夫闻到的薄荷香气,这里只有你随身携带新鲜的薄荷叶!”
萧璟听笑了,“薄荷这种烂大街的东西,你想要去集市买就是了,怎么就能断定是我所为,又怎么能断定,不是有人要用姜旭的死来栽赃陷害?”
说到最后,他眼神凝滞,刻意加重了语调。
陈念恍然怔忪,“你是说,姜钰儿?!”
萧璟闭眼摇头,无奈一笑,“我怎么敢。”说着他微微睁开眼,用柔和得能化作水的目光看向陈念,“只是皇后娘娘始终忌惮我这个半死之人,哪怕禁足还在用传哨兵给姜旭带信,或许我活着本身对皇后娘娘就是一种伤害,只要我不死,她永不安宁。”
陈念:“……”
萧璟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门外,一步、两步。
此刻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声响,把一秒拖得无比漫长。
突然,陈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按你的说法,姜钰儿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买通了主刀大夫嫁祸于你,依你之见,那大夫该如何处置?”
萧璟没有驻足,没有回头,清冷的嗓音中,不见任何高低变化痕迹,“按大宁律法,杀人者、斩之。”
陈念瞳孔一缩,抬头望向门外,却见眼前空无一人,只剩残风卷起砂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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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将军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