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营里，烛火已经烧到了第三轮。

沈柏川坐在桌案边揉太阳穴，沉沉地道：“怎么样了。”

仵作蹲在榻边，把最后一根银针从尸身上拔出来。银针通体干净，没有血，没有淤色。他将针收好，对沈柏川行了个礼便走了出去。

“姜司马的遗容，草民已经净过了。”主刀大夫站起身，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看上去他年过五旬，声音在喉腔里震出厚重的颤动，“姜司马的死，小人脱不了干系，小人不敢求陛下饶小人一命，但请陛下彻查有什么人进入手术营帐，小人死不足惜，可姜司马对大宁的衷心天地可鉴！请陛下！明察！”

说完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沈柏川无视他走至榻前，站定了，“姜司马到底是对大宁衷心，还是对他姐姐，对姜氏一族表衷心？”

姜旭面色惨白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

营帐内只剩他们二人，主刀大夫脸上的褶子一跳，“草民不知陛下何意！”

沈柏川转头对上他的眼，笑了，“你说你走过大江南北，对开颅之术颇有经验，可朕近观将军遗容，这头颅上的缝合线歪歪扭扭，根本不像出自经验医师之手，你接皇榜究竟是为治人，还是为杀人？”

“杀人”二字一出，空气宛如撕裂般发出萧肃之气。

“草民……草民……”老人瞳孔震颤，嘴里不知道在嗫嚅些什么，整张脸犹如假面糊上去的，一作大表情就开始扭曲，“草民自是为救人！只是多年不下刀，生疏了一些……”

“那好，”沈柏川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张纸，这是从萧璟那儿抽过来的，一张术后的预防指南，“只要你能说出三点开颅术后的注意事项，朕便放你一条生……啊不，朕便追查当时进营帐的人都有谁，只要查出来，朕绝不放过。”

可这话一出，本该对手术了如指掌的大夫不知怎的就蔫了，跪在地上支支吾吾的，干裂的嘴唇似筛糠般抖动，“第、第一……术后伤口须保持干燥……”

“错。”沈柏川对着纸念道，“首先是注意患者是否出现嗜睡、胡言乱语、烦躁不安或肢体抽搐等意识混乱的情况，其次才是保持伤口干燥。”

“……”

“继续。”沈柏川面无表情地命令。

“草民只管开刀，其他事草民一概不知。”说话间，老人的气息沉稳了不少，他的头缓缓低下，不经意地用上半身挡住了背后的手。

沈柏川浑然不觉，他放下纸，嗤笑道：“朕真的很好奇，萧璟到底对姜钰儿做了什么，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此下策，不惜杀害自己的亲弟弟，她把人命当成什么了？”言罢他扭头看向对面人，“你为这样一个人卖命，值得吗？”

话音未落，老人目龇欲裂地一吼，“值不值的，你说了不算！”只见方才还枯木朽株的老人陡然暴起了浑身青筋，右手举着一把匕首，伴随那最后一个字蹦出来，霎时间冲了上来，“狗皇帝！纳命来！！！”

沈柏川顿时一个哆嗦立正站起，下意识地想伸手阻挡这老疯子，“等等等等，你冷静点，只要你说出受谁指示，朕不光保你一命，还会保你全家荣华富贵！”

“全家？老夫全家早死了！被前朝太子那个伪君子给害死了！！！”眼看老人的匕首逼近他的脖颈，沈柏川在心里给这本书的作者竖了个大大的中指。

早在三天前，他便猜到了这人的来路，多半是姜家派来的打手，于是趁出殡之际遣散了众人，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策反了，条件都开好了，就等他一句话。

鬼知道这书里人人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啊！！！

然而就在那利刃深入皮肉之际，老人喘着粗气，双眼挤满了愤恨的泪，“前朝太子包庇神女，导致昱国三年大旱，皇帝昏庸无能，京城饿殍遍野！可太子呢？他只心系他那南巡去世的侍卫！若非姜丞相开粮仓救助百姓，今天老夫怎么可能站在这里！”

沈柏川听明白了，他这是私人恩怨，并不仅仅是受姜家驱使。但不知为何听到萧璟被这般诋毁，他心里竟有些不知滋味，当即就反驳道：“萧璟爱民人尽皆知，你有什么证据说他只顾私情？”

老人呵呵一笑，露出两排斑驳的牙齿，“太子殿下南巡回京后闭门一月不出，无论多少难民请命，他皆不闻不问，不仅如此，他在南巡督造的水渠三月后就已不能使用，可他仍旧没有半分作为！老夫骂他一句伪君子，难道骂错了！”

沈柏川立刻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你这个狗皇帝只知沉迷美色，执意包庇前朝罪人！比他更该死！”老人额头的筋一突一突地跳，眼神凌厉得仿佛要把人千刀万剐，“既然你要保他！那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取了你狗命！”说着他手起刀落，猛地扎向沈柏川的脖子！

“等……”沈柏川本能地后撤，却只能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下一秒。

噗呲——！

沈柏川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继而眼眶缓缓放大。

只见老人保持举刀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转动，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正在源源不断地渗血。

而握刀之人就站在沈柏川身前，头压得很低，趁他愣神的功夫又将刀往里送了送。

老人骤然呕出一口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他愤恨地抬起眼皮，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有喉腔磨出咔咔的响声，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掐住那人雪白的脖子，任凭匕首掉在地上。

清新的薄荷香气混着甜腥蔓延开来，沈柏川喉结滚动，讷讷地唤了一声。

“萧璟……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