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熟悉的床梁横木映入眼帘,金丝楠木泛着浅淡华贵的光,晕在沈柏川的眼窝里,他懵懵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摸到一道早已干涸的水痕。
他缓缓坐起身,手掌抚上胸口,感受到那里传来的钝痛,宛如要确认什么一样,他张了张嘴。
“‘让我’……‘死在你身边’……‘为你’……‘死而后已’……’”
伴随这话出口的刹那,那股痛感愈发强烈,就像有人拧住了他的心脏,要生生把他疼醒。
“原来……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玩弄,不是泄欲,是真心爱慕到情欲都是一种亵渎,不甘、压抑,徘徊在失控的边缘,哪怕死,也在所不惜……
那天,树林中狂风大作,卷起萧璟一席被弄脏的白衣长袍,还有那满头的青丝,整个人摇摇欲坠,宛如连纵身一跃的力气都耗尽了,形销骨立,神思尽摧。
他站在倾注的暴雨之下,静静地说。
“以前的我,喜欢你。”
——可是以前的他已经死了。
以前的他不会回来了!
沈柏川“碰”一声推开门,大声道:“来人!把姜钰儿带上来!朕要亲自审判!”
新仇旧恨,这个女人施加在萧璟身上的,他要加倍讨回来!
·
内廷,政务殿。
沈伯川坐在金銮宝座上,正翻阅手中的大宁律法,下人都被他遣散了,显得纸张翻动的呼哧声异常明显。
阳光从高处镂花隔间漏进来,被切割成细密规整的光束,斜斜地洒落在他正襟危坐的半边身体。不多时,他慢悠悠抬眼,目光从纸上移动到不远处跪着的人,淡淡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
只见姜钰儿穿着华丽的皇后吉服,头戴金簪银钗,粉黛浓淡适宜,任谁看了都会感叹一句小娘子美得坦荡,艳得从容,眉宇间似有万里河山。
她就这么神态自若地跪着,腰杆挺得笔直,“既然陛下已经给臣妾定罪,那臣妾还要说什么?”
“你以为朕屏退下人是为了谁?只要你认错态度良好,朕会酌情给你处置。”沈伯川拿起那本书在空中晃悠了两下,“但你若执迷不悟,那朕只好按律法处置。”
“陛下要处置谁?臣妾么?”姜钰儿却冷哼一声,睁开形如扁舟的眼皮,幽怨而愤怒地睨着他,“臣妾的哥哥、侄女、弟弟,皆被萧璟害死,你不去处置萧璟,在这里质问臣妾!你是想让臣妾为你们的爱情拍手称赞吗!”话到末尾,她难以忍耐地吼了出来。
沈伯川看着她的模样,美丽、无辜、动人,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女人,危险又迷人,可他别说被迷住了,听着这些诡辩的言论,他甚至有种想吐的冲动。
姜期殉职,陈婉殉葬,如果不是她这个姐姐把刀递到萧璟面前,萧璟也不会顺势杀了姜旭。
他的双手……也不必染上人命……
合上书,沈伯川踱步走下台阶,来到姜钰儿的身前,轻而又轻地捏住她的下巴,抬起那张绝美的脸,随即柔声唤了唤她的名字,“姜钰儿……”
话音落下,姜钰儿放大了眼眶,从小在昱国长大的她下意识就想到被人直呼全名代表喜欢,那一刻,她有些晃神,讷讷地回应道:“陛下……”
然而想象中的温柔没有到来,沈伯川砸了咂舌,眼神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嫌弃和厌恶,“‘钰’字与‘昱’同音同调,‘钰’又有‘玉中镶金’之意,代表珍贵美好,可你既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昱国皇帝给你取这个名字,你当真不知其背后之意吗?”
谁知姜钰儿听完瞳孔骤然缩小,面色如土,嘴唇也不自觉地抖动,好像青天白日里见了鬼那般害怕。
这个反应,显然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