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心掉脑袋!”
“幸好没怎么动粗……”
“……”
沈柏川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屏住呼吸,伸出双臂,把萧璟从囚笼里抱出来,就像生怕惊扰他一样,连脚步都放缓了。
而萧璟轻轻地靠在他怀里,像一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无意识往舒服的位置挪了挪。
沈柏川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那张素日里总是噙着疏离与冷淡的面孔,这会苍白得宛如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唇上仅有的血色也被漫漫风尘榨得干干净净。
可他依旧是好看的。
如同一片被打磨到极致的玉片,即便蒙了灰,裂了纹,被光一照,照样能折射出幽冷的光。
清醒时的萧璟眼神里永远隔着一层霜,可现在他睡着了,眉头不曾蹙起,嘴角不曾抿出冷淡的弧度,像极了他的本来面貌——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
沈柏川的喉结滚动,心里好似有个地方塌了……
夜风穿过小树林,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个命令,可沈柏川抱着萧璟坐在轿撵里,就像一只捕获了猎物的猛兽,舍不得下口,只是贪婪地端详着这份失而复得的、近乎脆弱的月亮。
座下人大气不敢喘一个。
不知过去多久,萧璟终于转醒,睁开了一对泛着淡蓝光的眸子,“沈柏川……你怎么在这……”
他的嗓音如溪流淌过鹅卵石,浸得人耳朵发颤。
沈柏川心里暗忖,这才是萧璟,这才是萧璟的眼睛,“听说你是主动回来的,很好,朕很满意。”
萧璟张开嘴,本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显然沈柏川不知道他的心思,一心沉浸在他主动回来这件事上,不愿去想那些被他忽略的东西,“朕知道你是气朕不顾你的身体胡乱发泄,朕以后不这样了,玩够了就回来吧,和安。”
萧璟闻言脸色有一刹那的凝滞,眼眶微微放大了,“在你眼中,我只是在玩?”
沈柏川:“……”
萧璟挣脱他的怀抱,冷笑道:“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色彩,沈柏川意识到什么,本能地抗拒起来。
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别说……
闭嘴……
“因为你抓的那些人,他们命不该绝!”萧璟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毫不留情地扎进沈柏川的胸口。
“谢风眠、葛天乔,他们做错了什么?无端被赐婚的陈念又做错了什么?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陷害?!”
沈柏川一吼:“你给朕闭嘴!!”
夜风倏然大了起来,卷着枯叶从轿撵的帘隙间灌入,吹得二人衣袂翻飞。
那双原本温柔的瞳孔此刻正冷冷地逼视他,没有半分睡梦中的柔软,疏离感、锋芒、那层拒人千里的霜,全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甚。
“所以你……”沈柏川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你是为了他们才回来的,对么?”
“你觉得呢?”萧璟的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先是给陈念赐婚,指派葛家孤女做陈家儿媳,极尽羞辱,可你非但不做解释,还逼迫他们叩谢圣恩,逼迫陈念做最后的反抗,现在他真的跳进你设的局里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处死他了。而我,不过是你盘上的一颗棋子,满足私欲的借口罢了。”
他顿了顿,话音终于出现一丝克制不住的颤抖,“你可真行。”
“我没有……”沈柏川的手指蓦地收紧,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但他的声音太小,没有一个人听见。
轿撵外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所以,”萧璟恢复了平静,恢复了那种暴风雨过后、如死水般的平静,“你放了他们,我留下,公平交易。”
沈柏川一抬眸,眼底涌上猩红,“若朕不答应呢?”
萧璟淡淡地道:“那你就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空气凝固了,连风都如同被这句话吓住,猝然停了下来。
沈柏川死死盯着萧璟的脸,那张脸苍白、疲惫,眼下青灰未散,可眸子里的光清冽决绝,像悬崖边的雪,宁可粉身碎骨也不退让半步。
这才是萧璟。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酸涩而滚烫。他想怒吼,想摔东西,想把眼前人狠狠揉进怀里。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萧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铁钉,钉死了所有的退路。
良久,久到萧璟以为他要把自己活活盯穿,沈柏川低声道。
“好,成交。”
他别过脸,不再看萧璟,指尖却暗暗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捏得骨节泛白。
“朕放人,但你听好了——”可突然间他转回头,眼眶微红,目光灼灼,宛如饱含了这世间所有的深情,“你这条命,从今往后只能为朕留!不是为了什么谢风眠葛天乔,不是为了什么公平交易!是朕的!你敢死一个试试!”
萧璟怔了怔,那道筑在心墙上的霜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又迅速被他抿紧的嘴唇遮掩过去,他没有应声,垂下了眼帘。
沈柏川下令道:“走吧,回宫。”
“起轿——回宫——”
然而就在车夫扛起轿撵的一霎,一阵紧促的风吹过来,霍然掀起一堆三丈高的枯叶泥尘,众人顿时被蒙住了眼,沈柏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有敌袭!护驾!!”
沈柏川心下一紧,随即见萧璟脸色骤变,朝着他看不见的地方喝道:“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伴随他这道话音,只见一道寒芒急速迸出,“咻”的一声割破枯枝烂叶,沈柏川只来得及看到眼前银线一闪,左肩就炸开了一朵血花。
是箭袖暗器!是陈念的箭袖!
沈柏川登时慌了,他扒开乱飞的枝叶去抓萧璟的手,却发现旁边空无一人,哪还有萧璟的半分影子。
那一刻,一股无名火腾地蹿上头顶,简直要把他的天灵盖冲破了。
“传朕口谕!取陈念首级者,赏银三千,封田万亩!见即格杀,无须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