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沉沉的大殿内,沈柏川面色阴鸷地端坐在龙椅上,他已经接连好几天没有合眼,周围遍地是砸碎的茶具、瓷器,还有价值连城的琉璃盏,全都似垂死的黄昏闪着微弱的光。
“招了吗?”他望着下面一群严阵以待的侍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侍卫单膝跪地,毕恭毕敬道:“回陛下,世家子弟中有位姓方的,已经招了,我们的人正快马加鞭地赶过去,沿路张贴告示,封锁要道,请陛下放心,他们跑不了多远。”
沈柏川抬起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指腹下的皮肤因为连日不眠而泛着青白,“谢婕妤呢?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背叛朕?”
他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起伏。
“回陛下,谢婕妤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说萧璟出门之时她已经睡下了,根本不知道陈念是如何给萧公子传信的。”
“嗯……”沈柏川闭眼沉默了片刻。
谢风眠——背靠天水赵氏,哪怕只是个旁支,也终究是赵统领的侄女,赵统领手握京师三成兵马,现在动谢风眠,无异于在赵家脸上扇耳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满地的碎瓷上,那一片片残骸在昏暗的烛火里泛着幽光,割出支离破碎的影子。
“葛天乔呢?”他似又想起什么,开口道,“用刑之后肯交代了吗?”
话音未落,侍卫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回陛下……葛天乔用刑之后昏迷了三次。但每次醒来口风都一致,说陈大人只是出远门采药,并非带走萧璟之人,还说什么……或许萧璟只是自己要逃,路途中恰巧遇到陈大人罢了。”
沈柏川冷哼一声,“恰巧?”他慢慢站起来,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这世上的恰巧未免也太多了些,谢风眠恰巧睡了,萧璟恰巧跑了,陈念恰巧遇上了。”
侍卫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沈柏川负手而立,眼底的戾气浓得犹如晕不开的墨,“走,去看看那位前朝罪人,骨头是不是铁做的。”
·
昏暗的台阶,潮湿的腥味,狭小的过道。
自从刚穿来时在这里带走过萧璟,他就再也没有进过地牢了,如今故地重游,却没有心情感怀悲秋。
牢房里关着一个身穿夜行服的女人,女人浑身鞭痕,连同衣服都碎成了布条,和血肉粘在一起,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似乎受了拶刑,每一根指节都被折断了,几乎不能动弹,只能靠在墙上休息。
“开门。”沈柏川站在牢门前,神色漠然。
“诺。”司狱熟练地解开锁链,吱呀一声拉开铁门,低头让出过道,“陛下请。”
“你们都退下吧。”
“诺。”
待司狱和侍卫们退下,沈柏川抬脚走进,顿时闻到一股血腥的腐臭味,他却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紧不慢来到女人跟前,居高临下道:“别装睡了,朕知道你醒着。”
话音在牢房里回荡,只见葛天乔勾起一个冷笑,慢慢睁开眼皮,露出了一对淡蓝色的眸子,“陛下竟亲自来这污秽之地,真是小女子之幸,但如您所见,小女子双手双脚都被废了,无法起身行礼,还望大宁王朝的皇帝陛下,恕罪。”
她的眉眼不似女人那般温婉,眉峰如刀裁,眼尾微挑而瞳色浅淡,有一股清冽冷艳的英气。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荒唐——这副眉眼,这种身在泥泞也不肯低头的倔强,哪怕被逼到绝境也要把脊梁挺直的、近乎愚蠢的傲气,竟和萧璟有几分莫名地神似。
他终于知道程义舟所说“相传葛天乔与萧璟神态相似”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沈柏川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冷冷开口:“葛天乔,朕没有兴致听你阴阳怪气,朕此番是想告诉你,只要你将陈念这一月来的筹备、谋划全盘告知,朕保你不死。”
葛天乔低笑一声,“陛下不是已经查过了么?该动用的刑具都动用了,该问的话也都问了,小女子的口供,从头到尾只有一句,陈大人出远门采药,偶遇萧公子,至于其他事,小女子一概不知。”
“不知?”沈柏川弯下腰,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直视自己,眼中翻涌着潮水一般的森然恨意,一股脑扑向身前人,“你替他打掩护,替他传信,替他安排出城路线,你们结为夫妻不过数十日,他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值得你武功尽废也要护着他?!”
葛天乔被迫仰着脸,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甚至脸上还挂着笑,笑得讽意十足,“您赐婚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是昱国的亡魂,是萧家的亡命之徒!有种你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弄死你!”
沈柏川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疼得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那对清凌凌的眼珠始终亮如火焰,不躲闪,不服软。
沈柏川松开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滚烫的怒火压回胸腔,“葛天乔,你是条忠犬,朕敬你三分。但朕耐心有限,今日朕来,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你什么意思……”
沈柏川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缓缓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陈念谋逆,十恶不赦。凡窝藏包庇者,以同罪论处,株连三族。】
他将黄绸扔在她面前,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是还有个养母吗?”
“狗皇帝!你下贱!!”葛天乔瞬间双目圆睁,她不顾身上的伤猛地扑向他,却只听一阵铁链碰撞的脆响,脚环和手环崩得死紧,让她再前进不能。
女人布满血泥的手不过咫尺,再前进一步就会戳瞎他的双眼,沈柏川没有再退,他连眼皮都没有抖一下,那神情就像在看一条野狗。
“报——”侍卫急急忙忙地跑进来,适逢其时地打断了二人,“启禀陛下,东北边陲小镇来信,萧璟已经伏首!正听候陛下发落!”
葛天乔:“什么?!”
“!!”沈柏川的心脏狠狠一沉,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停了半拍。
心跳似擂鼓,一顿一顿,一下一下,几乎让他溃不成军。
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得仿佛不是他发出来的,“传朕的命令,压解回京,不得有误。”
“遵命!”收到指令的侍卫跪地起身,转身出门,训练有素地踏上台阶,随着那阵金属的碰撞声渐行渐远,沈柏川堪堪握紧拳,“等一下。”
“朕和你们一起去。”
·
没过多久,沈柏川所在车队就跟押送萧璟的一行人在一片小树林里碰头了。
他不顾侍卫们的阻拦从轿撵上跳了下来,径直冲向了对面的车队,那队官兵见状纷纷跪地行礼,恭敬的问候声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
可他根本顾不上皇帝的身份,气喘吁吁地奔向那个铁制的囚笼,长长地伸出手,似乎想够到那个人的一点衣香鬓影。
然而来到正面才发现,萧璟因为整日奔波已经累得睡着了。
他安静地靠在囚笼的一角,头颅微微垂着,贴紧冰冷的铁栏,几缕散落的发丝从额前滑下,在风中轻轻晃动。
沈柏川惊魂未定地倒了几口气,吩咐道:“来人,给朕打开。”
不明所以的官兵被他这一出弄懵了,但还是遵从命令打开了囚笼,四下立时响起刻意压低的私语声。
“这位不是通缉犯吗?怎么陛下还要放他出来?咱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你新来的吧,这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难道他就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