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干沸过的帕子，手法轻柔地清理伤口边缘的泥沙和碎草。萧璟全程没吭声，就跟失去了痛觉一样。

“怎么弄的？”沈柏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不小心摔的。”萧璟语调平平地答。

沈柏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萧璟一眼，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就是这样”的笃定，但沈柏川还是从他筑起的坚定中窥见了一丝躲闪。

他没有拆穿，只是垂下眼，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但即便他再手轻，帕子擦过翻卷的皮肉时，萧璟也难忍疼痛地抖了一下。

胸腔好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他想起前些日子射向东宫的箭雨，刺客至今没有落网，而眼前这道箭口，分明是同一拨人干的好事。

“殿下，”沈柏川终于没忍住，喉咙有些发紧，“刺客的事，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在追查？”

萧璟闻言偏了偏头，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语气道：“追来追去无非就是多杀几个人，现在旱灾未了民不聊生，活着的百姓总比死了的刺客更需要人手，孤个人的安危不重要。”

沈柏川握帕子的手蓦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说“您的安危怎么就不重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这本书最重要的人！”可话出口的瞬间只化成了一句低哑的：“您怎么能这么不在意自己……”

他低下头，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夹掉嵌在伤口里的碎草药，动作极轻极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又一圈。

萧璟的布鞋底还粘着乡间土路上的湿泥，里面混着细碎的沙砾和草籽，这些都不是从东宫到朝堂的路上能沾到的，也不是在城里走几步就能踩出来的。

沈柏川喉结滚动，咽进一口苦涩的唾沫星子，“京城的灾情不是已经得到控制了吗？姜丞开仓赈粮，京畿的流民也安置了……怎么还需要您亲力亲为？”

“姜丞那个老狐狸……”萧璟勾起冷笑，从鼻腔哼出一声不屑，“别以为孤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沈柏川下意识道：“莫非他开仓赈粮另有所图？”

话音落下，萧璟扭头看他，眼底犹如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没什么，不过是想在陛下面前多表功罢了。”

沈柏川没有多问，给清理好的伤口敷上药粉，转而道：“不管怎样，既然京城的灾情控制住了，您就不该在刺客没抓住的时候贸然涉险，孤身一人装扮成百姓，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话到末尾他声音一抖，似是光想到这样一个场景他都要碎了。

萧璟没有马上回复，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一角晴空上，忽然开了口，“京城的灾情是控住了，可京城以外的呢？这十几日孤去了好几个村子……那些地方连草根都快吃完了，朝廷拨下去的粮食十成能到灾民手里三成算不错了。沈柏川，你可知一个母亲卖掉自己三岁的女儿，只换回半袋霉米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沈柏川：“……”

萧璟顿了顿，闭上双眼，恍若是在平复情绪，又恍若是在回忆，“我忘不掉。”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铜盆里的血水在悠悠晃荡。沈柏川低着头，把伤口上的药粉均匀地铺开，再用白布一圈一圈缠好。他的动作依然很稳，可眼眶早已泛了红，有什么东西堵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后，萧璟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右脚，没忍住笑了，“包这么厚，孤还怎么走路？”

“您这几天别走路了。”沈柏川的声音闷闷的，一个劲地把桌上的药瓶和沾了血的布条收拾干净，“有什么事我替您走。”

萧璟一言不发地望着他那颗忙碌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柏川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怕自己红了的眼眶被发现，怕没有立场的心疼太过明显，只是反复地、多余地检查着那个包扎是否牢靠，手指捏着布条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沈柏川。”萧璟倏然叫他。

“嗯。”

“你手在抖。”

沈柏川愣住了。

他看到那双捧住萧璟脚踝的手确实在抖，极其轻微地、不可抑制地抖着。他努力想稳住，可越用力，这手就抖得越厉害，那些压在胸腔里的心疼、后怕、酸涩，全被这微小的颤抖出卖了。

“知道了。”萧璟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垂眸，嘴角仿佛含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以后孤出门，带上你。”

沈柏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少年的眼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像晴朗日头下的一汪清泉。

眼眶霍然涌上水汽，他赶紧别过头，用发丝挡住眼睛，“带上我有什么用，您又不听劝。”

萧璟没有出声，也没有反驳。

窗外日头正好，晴空万里无云，金光从窗棂间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幅待完结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