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他在帮自己肃清贪腐,为朝廷砥砺风气,可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姜丞又一次借机清洗异己,那些被推出去的“烂根”恐怕全是姜氏内部与姜丞不睦的旁支,而姜氏一族的嫡系只怕早在这份名单之外撇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萧璟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森寒,他从不惧怕敌人的刀剑,也不畏惧朝堂的明枪暗箭,但姜丞这种人,他的“善意”、“大意”,只会比恶意更阴、更毒。
萧璟深吸了一口气,卷起那份名单收到自己面前,随即抬起了眼睛,“姜丞,你下这么大功夫帮孤,是有事求孤吧。”
姜丞一愣,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那笑容乍一看温和慈祥,可单看他的上半张脸就能发现那眼尾没有笑纹,有的只是冰冷的、像淬了毒的刀刃一样冰冷的算计。
“殿下真是聪明,一点就透。”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的姿态恭敬至极,“老臣斗胆,为小女姜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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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沈柏川撩开快有半人高的海芋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她穿着灰扑扑的粗麻短襦,下裳褶裙打了七八个补丁,裙摆边缘还挂着几片碎叶和干涸的泥块,就这么蜷缩蹲在泥地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崽。
就在不久前,沈柏川出了东宫大门想透透气,突然听见旁边草丛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以为是什么野兔野猪,正想给萧璟打一顿野味夜宵,没承想是个孩子。
他疑惑道:“小妹妹,这么晚了不在家睡觉跑这儿来干嘛?”
女孩受了惊,怯生生地透过发丝的缝隙盯着沈柏川,声音小小的、弱弱的,“小女子睡……睡不着……无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别‘大人’不‘大人’了,我听得头疼,你先出来,出来再说好不。”沈柏川把海芋的枝叶折断,给女孩让出一个过道。
女孩的眼睁得开了些,小心翼翼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昏黄的人影。
然而她出来了沈柏川才发现,这孩子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蛋就更惨了,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灰痕,像是泪水混着尘土干了又抹、抹了又哭留下的印记。
唯独一双眼睛还算干净,黑亮黑亮的。
“你谁家的孩子,家里大人呢?不管?”沈柏川拎起她的胳膊一看,瘦骨嶙峋的,没有一点肉。
结果女孩听到“家里大人”鼻子一抽,感觉要哭了,“原本有个哥哥管我的,但哥哥……”没说完她的眼泪就决了堤,话语呜咽着抖碎成一粒一粒的尘埃。
沈柏川有些烦闷地摸了摸后脑勺,心想自己真是摊上事了,“别哭啊,小妹妹……”
但小妹妹非但不听,还哭得更严重了,眼看就要背过气去,沈柏川一不做二不休,蓦地一拍她的肩头,煞有介事地道:“小妹妹,虽然大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没人告诉你,女儿有泪也不能轻弹。”
谁知这句话竟很有效,女孩一抽一抽地止了哭,结结巴巴地道:“为……为什么……”
沈柏川一看有效果就更来劲了,“因为你要把你的眼泪当成一种武器,用在你想利用的人身上,让他拜倒于你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被你驱使,懂吗?”
小女孩没说话,看样子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末了才摇摇头,“……不太懂。”
“对小孩子来说太早了吗……”沈柏川自顾自地道,然后牵起她的手,把她往外面带,“总得来说,就是你不能随便哭泣,尤其不能在男人面前随便哭,这个道理明白吗?”
“……小女子谨记大人教、教诲。”
“你看你都哭成结巴了,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把我放、放在那个十字路口就、就行。”
“不用我叫几个侍卫护送小公主回家?”
“公、公主什么的……不敢当……把我放、放那里就行了……会有老管家来接我的……”
“得令。”
午夜的皇宫像一座沉入深水的庭院,月华如水银泻地,把偌大的广场浇成一片粼粼的素绢,宫墙间的廊道挂着几盏羊角灯,灯火晕染成橘色的暖光,把一高一矮的身影拖得细长。
长空如洗,夜静如水,萧璟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瞪大了瞳孔,喉间涌上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恶心。
“你刚刚……在说什么……”
姜丞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逼迫的意味,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人透不过气来,“殿下距及冠尚有五载,朝中局势不明,届时与小女的婚事恐生变故,故臣斗胆,伏请殿下恩准提前婚期,于您十六生辰那日迎娶小女,双喜同至,亦全臣一片忠心。”
太子的十六生辰,就在三月后。
萧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