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川送完女孩回东宫，发现姜丞已经走了，议事堂的灯灭了，只有寝宫的窗还亮着灯。

他回房简单冲了个凉，穿上寝衣去给萧璟换药，可他在寝宫外扣门良久，也不见萧璟回应。

他抬起脚，准备把门踹开，却突然传来一声吱呀——

门开了，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萧璟从里面探出一个头，见来人是沈柏川，傻里傻气地嘿嘿一笑，结果身体一软，沈柏川连忙搂过他的腰，把人扶稳了。

“我就出去一会您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了？”

萧璟懵懵懂懂地抬起泛红的脸，瞳孔已经失了焦，他就那么半梦半醒地盯着沈柏川，轻轻一笑，“姜丞给孤带了两坛好酒，来尝尝？”

沈柏川：“……”

自从他穿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在处理案子就是在处理案子的路上，不是在被谋杀就是在被谋杀的路上，酒这种东西是万万不敢碰的。

但今天萧璟顶着这么一张脸望眼欲穿，简直是在他的心间蹦迪。他咽进一口唾沫，神差鬼使般点了点头，“好。”

碰！的一声，萧璟将盖着红绸子的酒坛往桌上一放，一边拆，一边把玉器酒杯推至他面前，“这叫兰陵酒，就是‘兰陵美酒郁金香’的那个兰陵酒。”

沈柏川：“李白的《客中行》？”

萧璟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水金黄透亮，色泽温润，空中清香四溢，一看就是上佳的酒。他举起酒杯，晕乎乎地去碰沈柏川面前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不知何处是他乡’……我小时候学过这句诗。”不知为何，沈柏川听着这句耳熟能详的诗，内心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惆怅感，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书里听到和现实世界有关的东西。

他端起玉盏，看着酒液倒映出的自己，分明是属于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可整体看上去却像是另一个人。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确实如诗中所写像琥珀一样温润剔透，一股清雅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花果甜意钻进鼻腔，不刺鼻，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尝尝。”萧璟半靠在桌边，撑着下巴看他，眼尾泛着薄红，说话时吐着软绵绵的酒气，还有那股清甜的木质清香，“孤一个人喝没意思。”

沈柏川心下一紧，假装淡定地抿了一口。

这酒入口绵柔，不辣不冲，舌尖品出的味道淡淡的，舌根却能品出果香的味道，像是桂花的清甜，又像是蜂蜜的醇厚。

“……好喝。”他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不像酒，倒像是花露。”

“是吧？”萧璟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姜丞说是兰陵贡酒，这个天气应该很难弄到了，孤喝过也觉得十分不错，想着你还没回来，另一坛就给你留着了。”

等于是说，在他回来之前，萧璟已经喝完一坛了。

沈柏川愠恼道：“殿下怎可如此不顾身体，明知脚上伤口未愈还……”

萧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孤无碍，来，喝。”

沈柏川仰头将杯中余酒倒入喉中，随意抹了一下嘴，看得出他不太满意萧璟这个反应，但又无可奈何。

“这还是孤第一次给别人倒酒。”萧璟给他的杯子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半，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一线，沿着下颌滑下去，没入寝衣的领口。

他浑然不觉，只是眯眼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红染得更加柔和。

沈柏川忽然觉得有点热，心里反复咀嚼他方才的话，扯了扯领口。

第一次给别人倒酒……

第一次给别人倒酒。

草！

他移开目光，把杯中酒水一口闷了。

“再来。”他把杯子递了过去。

“这么享受本太子斟的酒？你胆子够大啊，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萧璟笑着给他满上，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柏川说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只管砍，砍深点。

萧璟闻言眼神暗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沈柏川逐渐上头的脸，笑道：“你可不能死，你死了，家人朋友怎么办，都会为你难过吧。”

沈柏川开始自己倒酒，闷闷道：“我不像你，身边有那么多人……我小时候父母不管，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做什么，就买点酒和朋友一起吃夜宵，后来长大了朋友越来越少，酒却越喝越多了……”

酒似乎是个好东西，平日里不能对人说的、不敢对人说的此刻都跟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然而酒坛空了半坛，萧璟的话却越来越少。

烛火在他脸上摇曳，把一张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是喜是悲。

“殿下？”沈柏川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放下酒杯，人也略微清醒了，“您今晚……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萧璟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抬头笑了笑，笑得不似从前那般柔和，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姜丞给了孤一把好刀，孤马上就能剜除那些世家大族的烂肉了，孤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语调中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可沈柏川看见他握杯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骨节处泛着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