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高兴的人会有的反应。
他一言不发地默了半晌,然后一把握住萧璟的腕,以一种极为愤怒的姿态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璟一愣,低头看了看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头看沈柏川,“你怎么……”
“那个老不死的,”沈柏川咬牙切齿,声音却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了窗外那轮月亮,“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你!”
萧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语气便沉了下去,“沈柏川,看来是孤平日里是太娇惯你了。”说着他用力一甩手腕,带着几分恼意站了起来,“以至于你敢这么跟孤——”
话没说完,他本就虚浮的腿陡然一个趔趄,身子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朝一边倒去,沈柏川眼疾手快地起身去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却忘了刚才自己也喝了不少酒,身上压根没劲——
“砰!”
酒杯翻了,残余的酒液洇进地板缝里,空气里的酒香浓了几分。沈柏川撑在萧璟上方,一只手还垫在他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怔忪得失了语。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萧璟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之前从未注意过,萧璟的鼻梁内侧竟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
身下人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下颌上,带着掺了兰陵酒的体香,一股脑流进他的大脑。
沈柏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下。
他听见胸腔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像擂鼓,像惊雷。他想退开,可身体不听使唤,视线死死锁着身下人,从那双失神迷离的桃花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再落在那张被酒液润得发红的嘴唇上。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该死!
沈柏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竭力想把那股翻涌的悸动压下去,撑起手臂准备起身……
却见萧璟的眼神倏尔变了,变得深邃、清醒、认真到几乎严肃,看不到半分醉酒的样子,恍若先前的酒气只是镜花水月的虚影。
他就那么看着沈柏川,眼神很深很远,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沈柏川,”末了,他张开鲜艳欲滴的唇,轻轻地道,“我马上要娶妻了。”
沈柏川呼吸一滞,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攥住了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
啊啊啊,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萧璟会在十六岁这年会迎娶姜丞的女儿姜钰儿。这是未来的剧情告诉他的,可他一直在刻意忽视这件事,骗自己说还早,骗自己说也许会有什么变数,骗自己……
这一天不会来得这么快。
他的声音干涩,犹如一把磨损的刀,“……是姜钰儿吗?”
萧璟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与自嘲。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淡淡地道:“怎么,你知道啊。对,是她。”
他顿了一下,又道:“这是父皇在我们出生没多久就决定的婚事,原本是要等我及冠的……但姜丞等不及了。”
沈柏川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眼眶发烫,胸口闷痛,喘不过气。
萧璟还躺在他身下,衣衫不整,长发散乱,伴着清冷月光和温暖烛光,如山间水,心上月,明明那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他又觉得很远,远到隔着整个天下,隔着时空与生死。
接着他俯下身,缓缓地、静静地抱住了萧璟。
沈柏川的动作很轻,如同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就跟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气都渡过去一样,不计后果,不知所措。
萧璟:“……”
酒气在两人之间打转,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柏川……你起来。”萧璟的头被迫埋在他的肩颈里,憋得快要窒息了,只能抵住他的胸口,试图推开这个庞然大物。
可沈柏川不仅没有松手,还收紧了双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双肩发抖、喉腔发紧,连自己都抑制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还有那快要呼之欲出的情愫,“你就当我今晚……醉了。
“就让我抱你一会……就一会……”
萧璟用力的手停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却没有吹散那一室缭绕的兰陵酒香。
萧璟的手收了回来,他没有再推,也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待在沈柏川怀里,像一只终于被允许放下防备的困兽,绷紧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最后靠在了沈柏川的颈窝里。
窗外的月亮挂得很高,清辉洒满整座皇城,朱墙碧瓦在夜色中沉默得像一座座墓碑。偌大的皇宫容得下九五至尊,容得下世家朝臣。
却容不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