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萧璟穿上赤红的朱明衣，系好身前垂挂的绛纱蔽膝，戴上远游冠，仔仔细细把繁重的朝服穿戴整齐，就打开了寝宫大门。
凌晨的风微凉，拂在身上不刺骨，像披了一层刚从溪水里浣过的薄纱。萧璟踏过门槛，回身把门关上。
透过逐渐合上的门缝，他看到那个在床榻上歇息的人影，不由得垂下了眼睫，神色变得柔和，看样子他似乎笑了，但这个笑容很短暂，几乎转瞬即逝在更深沉的叹息中。嘎吱一声，门扉彻底关闭，他拂袖转身，大步朝宣政殿的方向走去。
·
宣政殿内，御台龙椅上天子端坐，他头戴九冕旒，碧玉垂珠遮面，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表情。
两班文武朝服鲜明，手握笏板，神色肃穆地汇报工作，多是哪些地方的灾情又严重了，难民数量激增，皇帝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命他们即日启程，前往灾区视察抚民。
几个被点到的臣子出列谢恩，面无表情，仿佛那些饿殍遍野的消息不过是一纸阅后即焚的公文。
萧璟站在队伍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陛下。”户部一位侍郎出列，拱手道，“太子殿下微服南巡时主持修建的水渠，今夏已无法使用，百姓灌溉无着，恐影响今秋收成。”
天子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群臣落在了萧璟身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许多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望向太子的位置。
就当萧璟准备开口时，站在一旁的姜丞抢先道：“太子殿下心系百姓人所共知，只是这水渠早已不能使用，恐让百姓生忧，忧生忌，忌则生怨呐！”
听着这如同钝刀割肉般嘶哑的声音，萧璟垂着眼，淡淡道：“交由姜丞处置便好。”
姜丞一怔，立刻朝皇帝拱手，“陛下，臣以为，当另拨银两，征调民夫，重新修缮。”
皇帝点了点头，应允了。
两人的交谈声在大殿上徐徐响起，可它们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模模糊糊地浮在耳边，宛如隔着一层水，萧璟失神地站着，视线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笼在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缓缓攥紧。
不多时，天边第一缕光破开了云层，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仿佛有人拿刀把天划破了一道口子，无数金芒铺天盖地般涌进了宣政殿，照得殿内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砖瓦都纤毫毕现。
萧璟抬起头，环顾了一周。
右边是姜丞，面色沉静，方才还在替他的“失职”善后，左边是萧昀，神色如常，认真死板，再远一些是一干朝臣，有的垂首肃立，有的眼观鼻鼻观心。
分明每一个人都真真切切，连朝服上的金线纹样都清晰可见，可萧璟忽然觉得，这些站在光里的不是人，是鬼。
是蚕食灵魂，啃噬血肉的伥鬼。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那份名单握得更紧了一些。
“众爱卿若没有别的事……”御台上的皇帝终于肯给这毫无意义的朝会画下句号，嗓音悠长而倦怠，“那便退朝吧。”
百官开始整理衣襟，准备行礼，“吾皇——”
然而只听一道清亮的“父皇，儿臣有事禀奏！”
群臣的声音被打断，动作也齐齐顿住了。
皇帝原本已经起身，犹豫间又坐了回去，那双隐在冕旒后的眼睛看着他最小的儿子，瞳孔深处好像翻滚着什么复杂又难以辨明的情绪。
他大手一挥，“宣！”
萧璟出列，站定在殿前，一掀衣袍，跪了下去。
那抹朱明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恍若一簇火，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是如何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的。
末了，萧璟抬起眼皮，淡蓝色的虹膜映着晨辉，闪出一抹坚定又笃信的光。
“有关赈灾粮贪墨案，儿臣有一份名单要交予陛下。”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徐徐展开。
而这卷帛书的原主人就站在不远处，面色如常，衣冠楚楚，整个人镇定得如同一潭死水。
“户部郎中姜明，贪墨赈灾粮一万三千石，折银六千五百两……”
“太仓署令姜富，贪墨赈灾粮八千石，折银四千两，以霉米充好米，致三县百姓腹泻者数百人……”
“宁州别驾姜全忠，借赈灾之名强征民粮，私吞银款逾万两，致宁州十八村颗粒无收……”
萧璟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回荡在高悬的梁柱间，落到那些被点到的人身上，像一把一把淬了毒的飞刀。
·
朝会结束没多久，皇帝革官废爵的圣旨就传到了每一个世家大族的手里。
而伴随这道圣旨而来的消息，是萧璟主动呈请圣上赐婚，提前迎娶天水姜氏姜丞之女姜钰儿。
一时间，姜家和东宫的门槛都要被巴结而来的人踩烂了。
沈柏川看着文华殿越堆越高的贺礼，还有礼部送来的大红婚服和好几大箱子聘礼，心情甚是烦躁，索性把自己关进房间喝起了闷酒。
萧璟忙着接待客人，从早到晚，等他意识到沈柏川不见已经是黄昏了。
这会文华殿的客人多是萧璟的同辈人，有陈念、萧昀、暗卫处的年轻人，还有世家大族的小辈们，他们在茶桌上简单寒暄了几句，席间萧璟一直有些心不在焉，陈念以茶代酒敬他好几回都没反应。
旁坐的萧昀看出他表情不太对，倾身靠近他耳侧，低声道：“三弟，婚姻之事无非是父母之命，你出生时天生异象，钦天监说你骨相清贵，然性脆易折，需以金衔之方能长久，姜钰儿是父皇钦点的太子妃，你们迟早会结为夫妇，如今不过是早一步罢了。”
他声音不大，刚好是能让萧璟听见，座下人听不见的程度。
萧璟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丝隐忍的克制还是从轻拧的眉间漏了出来，“孤知道了，谢二哥提点。”
萧昀知道一两句话没法宽慰他，拍了拍他的肩头，也不再多说，找了个理由就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