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一走，氏族的小辈和大部分暗卫也跟着离席。
桌上就剩下陈念和一个黑衣蒙面、只露眼睛的暗卫，陈念从进门伊始就心情不好，被萧璟无视几次就更憋闷了，他一个人把茶喝出了酒的气势，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看得对面暗卫一双眼都睁大了。
就在陈念搁下杯子，起身准备作别时，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醉醺醺的侍从，一阵浓郁的酒气弥漫到空中，他踉踉跄跄的，嘴里不知道呢喃着些什么。
陈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人也敢擅文华殿！来人啊，把这个不知礼数的侍从拖出去！”
可沏茶的宫女手一抖，宫人们面面相觑，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
陈念扭头望向萧璟，“殿下，此人……”
结果萧璟的脸黑得可怕，那双平日里温润含光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瞳仁深处不见底，只有一片沉沉的阴翳压在眼底，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宛如浸泡在一碗凉水里，“陈大人，你僭越了。”
陈念心头的火气瞬间就被这七个字浇得烟都不剩了，这还是他头一回直面太子身为储君的威压，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俯身叩首，讷讷地道：“臣不知礼数，望殿下恕罪……”
萧璟没有回应，只是摆摆手，示意宫人把那个醉汉搀扶下去。
可就在宫女一左一右搀起他的手时，那人大喊着“别碰我！”就一把甩开两个人的桎梏，飞快地冲到了萧璟桌前，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捧起那张郁郁寡欢的脸，道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要哭萧璟……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轰！！”陈念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炸了，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屏息凝神，被迫把头拴在裤腰带上，整个文华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沈柏川却全然不知，满心满眼都是这张漂亮的脸蛋、宛如玻璃般清透的瞳孔，好似刀削斧凿的鼻梁，还有那两瓣比棉花糖还要软、还要甜的唇……
“别哭，萧璟，你不要哭……我最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了……”
如果刚才那句话只是让空气变得凝重，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把空气劈开了、粉碎了。
宫人们个个面露菜色，觉得后脖颈凉凉的。
陈念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他眼尾抽搐，眼睛睁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一点，整张脸看上去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抚平的宣纸。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侧的肌肉鼓出一道硬棱。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喉咙底下，压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吞咽愤怒、吞咽嫉妒、吞咽那份被他埋了很久却在此刻滚烫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东西。
须臾，他眼珠转动，视线缓缓从沈柏川身上移开，落在萧璟脸上。
只见那张被捧着的脸，愤怒不知何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眉心轻轻皱着，嘴角却含着笑……
就这一眼，陈念的心脏近乎血流成河地碎了一地，他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金砖的凉意从皮肤渗到骨头缝里，一度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红，“臣……”
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报——”
陈念不得已又把话咽了回去。
萧璟拿下沈柏川的手，不动声色把人拉到身后，“讲。”
侍卫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二殿下遇袭了！”
萧璟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才来通报！”
侍卫颤声道：“是二殿下说……不是什么大事，让我缓些通报，加之随行的暗卫身手了得，刺客已经被就地处死了。”
萧璟的表情沉重，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侍卫继续道：“但有个女暗卫为了给二殿下挡箭，身受重伤，快要不行了。”
萧璟闻言眼眶猛地放大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他立刻抓起一旁的悬剑，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却不想东宫最年长的下人匆匆冲到他面前，把他拦了下来。
“殿下莫要冲动！此时情况不明，若殿下玉体有损，老奴怎么和陛下交代？”
萧璟没忍住吼出了声，“难道要让孤眼睁睁看着灵儿的妹妹重伤而亡吗！”
老奴：“……”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另一名暗卫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殿下，此事就交给在下去做吧。”
萧璟疑惑道：“你会医术？”
暗卫踱步上前，一把拽起跪着的陈念，不疾不徐道：“把陈公子捎上不就行了。”说着他一把将人扛上肩头，就跟扛一袋沙包似的，不慌不忙地与萧璟擦身而过，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萧璟还是不放心，想跟上去，却被老奴抓住了腕，老人眼珠浑浊，眼神却清明犀利，“殿下，这宫中人心叵测，若您事事躬亲，不到登基之日就会被累死！”
萧璟还想说点什么，老奴慢悠悠地转身去看主桌旁倒下的人影，“沈公子今日以下犯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恐怕明日就会传得沸沸扬扬，您忍心放着不管？”
萧璟手指一蜷，慢慢拢成拳头，“孤知道了，多谢程叔提醒。”
“这就对了，二殿下那边的刺客‘影子’能搞定的，”程叔露出一个复杂的笑，眼角的褶皱深刻分明，“他就是为这件事而生的。”
萧璟闭眼舒出一口长气，再睁开时他已经没了方才的慌乱，吩咐道：“把沈柏川那一身脏酒洗干净，带到孤寝宫，孤要亲自惩戒。”
“诺。”
·
于是等酒醒的沈柏川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了，整个人五花大绑地架在床上，还是在萧璟的床上！
满满木质清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几乎当场就心飞扬了。
然而萧璟面若寒霜地坐在椅子上，他还穿着白天待客的礼服，颈背崩得笔直，手握一根戒尺，一双淡蓝色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就那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此情此景，沈柏川脑子里就一句话，这是什么深夜档福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