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没有等他回答,又问:“谢风眠呢?她还好吗?”
沈柏川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前不上不下,他舔了舔唇,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才刚醒,不要操心那么多人的事,好好养身子,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葛天乔,双手双脚尽废,如今瘫在牢房里吊着一口气。
谢风眠,一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深处,听候发落。
这叫他怎么说?
萧璟没得到正面回答也不恼,他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问,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孩子呢……孩子生下来了吗?”
话音落下,沈柏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是啊,孩子,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那个他不敢想也不敢提的孩子!
他该怎么告诉萧璟?
告诉他孩子娩出时便无气息,是个成了型的男婴,五官俱全,只是不会哭?
还是告诉他孩子随着陈念的死,一起去世了?
他也想说一些安慰人的虚言,比如“生了”、“孩子很好”、“是个男孩,长得像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全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因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一条河。
而是一个更迭的王朝,父母手足的鲜血,故朋旧友的性命……
萧璟还在等,那双空洞的眸子一直安静地凝视沈柏川的脸,明明没有焦距,却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皮肉。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木然地、近乎固执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我知道答案,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沈柏川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猝然站起身,床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是在替他的心脏惨叫。他背过身去,不敢再看萧璟的脸,哑然道:“……孩子很好。”说着他的眼眶涌上一阵酸涩,笑容在嘴角拉出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是个小皇子,长得像你。”
须臾,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呼吸,“是吗。”
沈柏川闭上眼,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但是”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在哪?”
沈柏川的心跳赫然慢了半拍,他不敢转身,怕一转身就会被萧璟看清眼底的溃败与虚慌,只能硬着头皮道:“在……在乳母那里,你身子还没好,等过几日……等过几日我带你去看。”
身后沉默了很久,传来一句低低的。
“好。”
沈柏川闻言只觉得自己快要四分五裂了。
他在骗他。
他知道自己在骗他。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敢说真话,他怕真话说出来,萧璟的那口气就真的续不上了。
·
三日后,沈柏川把满京城新出生的孩子找了个遍,找到一个可爱的男孩。
男孩眼睛大大的,鼻子短短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像少年时的萧璟。
沈柏川买通孩子的父母,又设了乳娘,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万事俱备后,亲自搀扶萧璟来看孩子。
萧璟原本蔫蔫的,连看人的力气都没有,却在看到摇篮里那个小生命的瞬间舒展了眉眼,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停在半空默了好一会,恍惚在隔着空气描绘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
那孩子恰好醒着,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咧开嘴,冲他露出了一个无牙的笑。
萧璟的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划过苍白凹陷的脸颊,滴在了婴儿的襁褓上。
沈柏川心脏一紧,刚要叫太医,却见萧璟扭头望向自己,笑得无比温柔,“他……真好看……像你……”
沈柏川:“……”
那孩子的笑他看过无数次了,可萧璟的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幸好,骗了他……
沈柏川由衷地想。
然而他这想法出现的下一秒,“啪嗒”一声,一滴血落到孩子的脸上,继而第二滴、第三滴……
只见萧璟的鼻下正在渗出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摇篮里,洇开刺目的花。
沈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