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川简单披上衣袍慌里慌张地夺门而出,带子也没系,露出胸前一大块皮肤,能看到汗液在胸肌和腹肌上淋漓着反光。
随行御医满头大汗,根本顾不得自家皇帝有多么不得体,焦急地跟在后面汇报,“萧公子本就身体欠佳,胎相不稳,被大起大落的情绪一激,胎气骤断,胎死腹中,加之产子气血两亏,津液不足,已昏睡足足七日,现下刺激穴脉才得以清明,陛下切不可出言刺激,否则神仙难救啊!”
沈柏川回头剜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朕会为难他?”
“臣不敢。”御医赶紧停下,弯腰对他作了个揖,“但萧公子的身体一直是陈念在照顾,如今陈念已死,这世间再无人比他更了解萧公子的身体。”说话时他的手在抖,声音却稳如泰山,一字一句都不容反驳。
沈柏川陡然停了下来,那一幕的血腥与悲怆如同无数利刃,一刀一刀地在他心口凌迟。
他转过身,所有情绪就在这个动作中收了回来,“你好大的胆子。”
“颍川陈氏世代侍奉皇室从未有偏!医术更是医中圣手!”哪知这御医非但不退缩,反而提高了音量,他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头顶,叩首道,“可陈院长沉浸在失子之痛中无法为萧公子看诊,整个太医院拼尽全力也不过勉强保住萧公子一条性命,微臣势单力薄学艺不精!还请陛下责罚!”
他驼着背苟着腰,但那根脊梁骨直挺挺的,没有折一点。沈柏川算是看明白了。
狡兔死,走狗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个小小的御医是在为陈念鸣冤。
为陈家叫屈。
“朕看你这几日照顾萧璟辛劳过度,不治你的罪,如若有下次,朕摘了你脑袋!”留下这句话,沈柏川转身就走,就像故意要逃避什么一样,走得极快。
他咬着牙,脚步越迈越大,几乎是在逃。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御医,还是在骂自己。
·
碰!
沈柏川推开殿门,立刻闻到一股浓浓的艾草味,混着各种中草药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萧璟就躺在这些气味中央,躺在一张冷硬的床上,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打落的枯叶,蜷在厚重的锦被下,只露出一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
床边有一位白发老太医正俯身施针,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太医,一个低头写着方子,一个在药炉边看着火候,满室寂静,只有药汤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三人见沈柏川进来,连忙搁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行礼。沈柏川一抬手,食指压在唇上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老太医会意,躬身退后半步,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惊魂未定的汗。
沈柏川慢慢靠近,床榻之上的萧璟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呼吸浅而急促,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他的喉结蓦地滚了一下,压低声音问老太医,“不是说他醒了吗?怎么还没醒?”
老太医用气音道:“回陛下,萧公子寅时确是醒了一回,说了两句话,喝了半口参汤,但没多久便又昏睡过去了。他……肝气郁结,肾气亏虚,脉象虚浮无力,老臣行医四十载,极少见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沈柏川的语气骤然冷下去,目光凶得能下刀子,“若治不好他,朕让你死无全尸!”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个年轻太医也一起跪下,连同药炉旁的药勺都一齐掉了,叮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沈柏川正要发怒,床榻之上忽然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沈柏川……别为难太医院的人了。”
沈柏川浑身一颤,猛地俯下身去,一只手急切地抚上萧璟的肩,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可掌心触到的只有硌手的骨头和冰凉的温度,他瞳孔震颤着打量他,打量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萧璟,声音都在发抖,“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萧璟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的眼睁得开了些,那双曾经温润含光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灰败的雾,像深秋池塘里最后一片残荷,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的视线在殿中徐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群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太医身上,“让他们都出去吧。”
沈柏川点头如捣蒜地道:“好,好。”说完他立刻冷声吩咐:“都下去吧,没朕的旨意,不许进来。”
老太医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带着两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所有药气和沉闷都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萧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撑在床上,结果刚抬起一寸就软了下去。
沈柏川赶紧伸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他轻轻扶起,又扯过一个枕头垫在腰后,让他靠在床栏上。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裂痕。
萧璟一声不吭,偌大的太医院静得只能听到药汤沸腾的咕咚声。
沈柏川吞咽口水,如同要掩饰心虚那般,迫不及待把这些天积攒的话一口气倒出来,“你知道吗,赵统领已经彻底倒向我了,他手里那五万禁军,如今只听我的调令,其他三个世家见风使舵,也表明了愿意听命的衷心……也就是说……
“我不必宠幸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了!回头我遣散后宫,只留你一个人住。以后我天天陪着你,照顾你,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我一定会把你的身子养回来,所以……所以……”
他说得眉飞色舞,可越说,他就越没底,因为萧璟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已经碎掉的破布娃娃,再怎么拼凑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他多想萧璟还能弯着眉眼对他笑一下,哪怕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也好。
可萧璟没有笑。
他靠在床栏上,头偏向一侧,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地方,瞳孔涣散,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什么都照不进去。沈柏川的话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没有在他眼底激起一丝波澜。
沈柏川脸上勉强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萧璟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映在他的瞳孔深处,映在他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脏上,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一圈一圈地把他勒紧,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咬了咬后槽牙,伸手揽过萧璟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极轻极柔地道:“等天气好了,我带你出去,带你看山看水,去江南,去蜀地,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
萧璟总算有了反应,他转动眼珠,看着他。
那双晦暗的眼珠里没有感动,没有期待,只是机械地望着他,随后茫然地张开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葛天乔……怎么样了?”
沈柏川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