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正好,天空澄澈透明,沈柏川坐在花铺子的围墙边,抱着一桶水咯咯地傻笑。偶尔有宫人路过,看他一副痴傻的样子,赶紧别过头,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一些年纪小的宫女没忍住多瞄了两眼,被身旁的老宫女一把拽走,压低声音训道:“看什么看!那是殿下身边的人,仔细你们的皮!”
沈柏川浑然不觉,他咧嘴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粉红泡泡。
他和萧璟接吻了。
他和萧璟头对头、嘴对嘴了!
萧璟一开始还会挣扎,但很快就沉浸在氛围里,腰不硬了,手也不支棱了,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软玉,在他怀里笨拙地回应这个吻。
嘿嘿嘿……
萧璟的嘴软软的、香香的,呼出来的气息湿热,带着一股春雨般的甜……
沈柏川回味地摸了摸自己的唇,想起萧璟逐渐迷离的眸子,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股想忍耐又忍耐不住、却仍不肯出声的倔强,把染了脂粉的唇咬得滴血。
嘿嘿嘿……
他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又突然抬头,捏了自己一把。
是疼的……是真的,不是梦!
萧璟真的被他亲了!
没有反抗、没有拒绝,甚至还情不自禁地回应了这个吻!
沈柏川抱着水桶晃了晃,大尾巴在看不见的地方摇啊摇,好像要化身螺旋桨腾空上天了。
这时,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脑内剧场。
“沈公子,我家小姐有情,麻烦沈公子移步弘仁殿。”一个穿着得体的小宫女敛衽欠身,对他行了个礼。
沈柏川眉头一皱,“弘仁殿?莫非你家小姐是……”
只有太子妃才能住在弘仁殿。
小宫女侧身做出“请”的动作,低眉顺眼道:“我家小姐恭候多时,请。”
沈柏川:“……”
·
来到宏仁殿,果然有一个粉黛施面的少女坐在主位上,对面的客位已经摆好了茶点和桃酥。她穿着大红色的大衫霞帔,霞帔底端垂着一枚象征身份的玉凤坠子。
正是少年姜钰儿。
如果按照未来姜钰儿的说法,她亲眼看到萧璟在新婚之夜和自己“共度良宵”了,那眼前的女孩也应知晓了他和萧璟的关系。
沈柏川脑子里的一根弦立刻绷紧了,他慢慢走到她身前,站定在客座前,并没有着急落座,“小人沈柏川,见过太子妃殿下。”
嘴上恭敬,但他只是拱了拱手,做了个最简单的揖礼。
姜钰儿端起茶杯,用盖子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个,“小惠,带着人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那名叫小惠的宫女半跪下去,恭敬地道:“诺。”
须臾后,殿门关闭,偌大的房间只剩他们二人。沈柏川大摇大摆坐上客位,一副“我准备好了,出招吧”的样子。
谁知姜钰儿放下茶盏,一手抱着裙摆,一手端上自己桌案上的点心,像个企鹅扑腾扑腾地挪到他面前,把盘子搁到他的桌案上,然后仰起一张开心的脸,乐呵呵地道:“大人,这是陛下赏的西域水果,还有这茶是东瀛那边来的贡品,你尝尝?”
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深仇大恨,沈柏川低头瞅了眼她拿来的点心,又抬头瞅了眼女孩,半信半疑地指着自己,“给我的?”
姜钰儿点点头,眸子亮亮的,仿佛真的在期待他尝一口。
该不会下毒了吧……
沈柏川硬着头皮拿起一个小小的红果子,视死如归般扔进嘴里,嚼了起来,汁水的甘甜瞬间占满了口腔,他惊喜地道:“石榴?”
姜钰儿笑得明艳,“是安石榴,陛下说明年就要试着引进了。”
沈柏川又拿了几个塞进嘴里,还真别说,这安石榴挺好吃的,香甜多汁,果肉饱满,籽也小,真是绝……
等等。
不对啊。
姜钰儿不是这么个人设啊。
沈柏川放下了那盘石榴,眯缝双眼,眼神变得审视,“太子妃殿下今日找小人,不会就是为了给小人投喂点心吧?您应该……还有别的事,想告诉小人吧……”
话音未落,姜钰儿渐渐敛去了笑意,那模样就像是被人一寸一寸从脸上揭下了笑容,先是唇角,再是眉眼,最后连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也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凛然。
“我要你,”她盯着沈柏川,一字一顿道,“做皇帝。”
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这座空旷的殿中炸开。
沈柏川的眼眶放大了整整一圈,他呆愣地盯着姜钰儿,盯着她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姜钰儿面不改色,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昱国大旱已满三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朝廷的赈灾粮被层层盘剥,百姓易子而食,而世家大族依旧歌舞升平。民间都在传,这个王朝命数将尽,老天爷都不下雨了,这皇帝怕是连天都不认了……”
“够了!”沈柏川一拍桌案,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你这条小命,你们天水姜氏全族的命,还要不要了?!”
姜钰儿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变得不解、疑惑,仿佛在看一个认识了许久却面目全非的人,那神情甚至带了一丝委屈,宛如一只被主人呵斥的幼崽,茫然又无措。
沈柏川莫名觉得自己在欺负一个小孩。
但他别过头,把那份心虚压了下去,冷硬地道:“今天这件事我就当没听到,如果你执意一意孤行,我一定禀请圣上,治你个谋反之罪。”说完他起身便走,大步朝向殿门口。
结果一个熟悉的话语传来,他顿时停住了脚步。
“‘为了那个得不到就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东西,不择手段又有什么问题?’”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沈柏川的后脊,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继而缓缓转身,去看说话的人。
只见姜钰儿站在原地,那双明亮的眸子在此刻变得幽深如潭,殿内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明明暗暗。
沈柏川的眼珠子简直要瞪掉下去。
姜钰儿这张脸,这对漂亮的眉眼,这副清瘦的身子骨……与记忆中那个脏兮兮的、缩在海芋叶下的小女孩,逐渐重叠在一起……
那日,他撩开半人高的海芋叶,看到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怯生生的,他为了哄她,说:“你要把你的眼泪当成一种武器,用在你想利用的人身上,让他拜倒于你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被你驱使,懂吗?”
后来,他不小心把酒坛子砸到女孩身上,送她去医馆时,他告诉她:“自由就是即便不被世界所接纳,也要拼尽全力争取的东西。人这一世,不就是为了一个‘求’字吗?为了那个得不到就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东西,不择手段又有什么问题?”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废后时姜钰儿说:“沈柏川,你我夫妻四年,我的心意,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