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由他亲手递出去的念头,由他随口说出的道理,在这颗年幼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株不择手段的、妖冶的、让他不寒而栗的花。
“我都干了些什么……”沈柏川望向自己的双手,忽然有种神经混乱的错觉,脑袋传来一阵钝痛。
姜钰儿却笑了,那笑容不再明艳单纯,而是一种沈柏川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妩媚,妩媚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倒像一朵在暗夜里悄然绽放的、带着毒刺的花。
和未来那个恶毒反派如出一辙。
“沈柏川,本宫告诉你一件事。”她徐徐走到主位旁,端起方才喝过的茶,声音柔得像一条缓缓收紧的丝线,“合卺酒里有毒。”
沈柏川闻言瞳孔一震,“什么?!”
“呈给我们的两杯合卺酒,有一杯里下了剧毒。”姜钰儿不慌不忙地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茶,才抬眼看他,“你可知……下在了谁的杯子里?”
沈柏川的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谁的?”
“萧璟的那杯。”
他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昱国的太子,尊贵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在大婚之日被人下毒?还是在合卺酒里下毒?!
姜钰儿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没等沈柏川说什么,她走向他,身上的玉凤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仅仅是大殿下广襄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在这个皇宫里,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恨着他、想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踩进泥里,碾成粉末。你以为你守在他身边,替他挡几次刺客、换几次药,就够了吗?”
她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今天他没有喝合卺酒,躲过去了。那明天的茶点呢?后天的膳食呢?大后天的汤药呢?”她在沈柏川面前站定,仰起脸,幽幽地道,“你靠你自己,护得住他吗?”
沈柏川彻底怔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这是他头一回,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感到厌恨。
姜钰儿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的妩媚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她转身走回主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
“现在,”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对面那把他刚坐过的椅子,“你有时间听我说了吗?”
沈柏川盯着那空荡荡的客位,又看了看姜钰儿波澜不惊的脸。
他想起少年人苍白的脸,想起月光下的那句“我马上要娶妻了”,想起清甜的兰陵酒,想起那个在大婚之夜穿着婚袍、提着纱灯、穿过半个东宫来书房找他的身影。
护得住吗?
靠他一个人,护得住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这大殿里的光都悄然移了位置。
终于,沈柏川迈开步子,走上前,坐了下来。
姜钰儿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倾身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娓娓道来她的计划。
少女的音色清亮,语调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步棋都滴水不漏,仿佛她不是十五岁的少女,而是在朝堂上沉浮了二三十年的老狐狸。
她讲如何借萧璟之手除去那些碍事的世家,如何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如何从世家手中收拢兵权,在不动声色之间,把那些盯着太子之位的眼睛——
一只一只地戳瞎。
沈柏川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沉进湖底,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到头顶,冷得他心尖发颤。
“……好。”
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答应你。”
就在此时,轰!!!
周围的景致骤然变换,仿佛这个世界一直在屏息等待,等他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光阴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他周身席卷而过,日月轮转,春秋交替,一幕一幕像被撕碎的书页,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看见自己背着萧璟结交朝臣,和姜钰儿里应外合,在太子及冠那年献上代表军权的虎符,亲切地唤他和安,亲吻他的眼、鼻梁、双唇。
朝廷风云变幻,百姓流离失所,他披上盔甲在平阳揭竿而起,踏着尸山血海一路杀到京城,亲手把刀送进了广襄王的胸膛,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殿下瞪着眼睛倒下去,血溅了他满脸。
各方势力混战,他不停地砍下一个又一个人的头颅,脚下垒起的尸体越来越多,多到他站上去,刚好够得着那把龙椅。
登基大典上,他迎娶姜钰儿为大宁皇后。
为了讨萧璟欢心,他把年号定为岁安,意为四海升平,岁岁和安。
从此每一个年岁更迭、每一次史册落笔,都是他在向那个冷冷清清的人低声告白:愿萧和安殿下,岁岁无恙。
之后他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执意迎娶萧璟为妻,他以为这是光明正大地拥有他的开始,却发现萧璟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从冰冷的服从,变成隐忍的厌恶,再变成刻骨的恨意。那双曾经在他怀里迷离过的眼睛,如今宛如淬了毒的刀,每一次对视都在剜他的骨肉。
那目光太熟悉了。歇斯底里,满眼愤恨。
如同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猎物,在看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猎人。
新婚之夜,沈柏川喝下带毒的合卺酒,在吐血倒地的那一刻幡然醒悟。
从来没有什么“原身”,没有什么夺舍。那些对萧璟做过的事,逼他、骗他、利用他、践踏他,一步一步把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逼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是他篡夺了原本属于萧璟的江山,杀了他的父母兄长,在灭萧氏满门后,又杀了唯一一个从未害过萧璟的陈念。
葬送了他们唯一的孩子……
他都做了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
“啊——!!!”
沈柏川猛地从龙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寝衣早已湿透,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盯着眼前熟悉的帐顶,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的清泪。
忽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萧公子醒了。”